沈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能。”
陆昭笑了。这一次的笑,没有任何伪装,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笑。
“好。那我也不信。”
他从沈问手里拿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三个字:“包括我。”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递回去。
“加上一句。”
“什么?”
“加上‘包括你’。”
沈问接过册子,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昭说,“你不信自己,我信。但你不信我,我没办法。所以你要加一句‘包括你’,提醒自己——你也不该信我。这样公平。”
沈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册子,在最后一页的“包括我”下面,加了三个字:
“包括你。”
写完之后,他合上册子,收进袖中。
“走吧。”他说。
“去哪儿?”
“查案。”沈问转过身,走向门口,“钱穆死了,线索断了。但凶手还在杀人。下一个是谁,他心里有数。我们得比他快。”
“比他快?”陆昭跟上来,“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沈问在门口停下,回过头。
“他知道我们的一切。他知道三年前的案子,知道毒药报告,知道钱穆,知道你,知道我在查什么。但我们对他的了解,是零。”
他看着陆昭的眼睛。
“这不公平。”
“所以?”
“所以我们要让他犯错。让他觉得他在玩猫捉老鼠,让他放松警惕,让他露出破绽。”
“怎么让他觉得?”
沈问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片梧桐叶——上面还有那半枚禁军战靴的鞋印——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叶子捏碎了。
碎屑从指缝间飘落,被晨风吹散。
“从今天起,”他说,“你要扮演我的猎物。”
陆昭挑了挑眉。“扮演?”
“对。你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在查我。”
“然后呢?”
“然后真正的猎人,会以为自己是猎人。”
陆昭看着沈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冰冷到近乎残忍的笃定。
“你确定这能行?”
“不确定。”
“那你凭什么——”
“凭他杀了钱穆。”
沈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钱穆死在自己家里,密室,遗书,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这是一个完美犯罪。但完美犯罪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真的。”
他转过身,走向大门。
“一个真正的猎手,不会把猎物逼到死角。他会给猎物留一条路,让猎物觉得自己还能跑。但钱穆的死,没有留任何路。他被逼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
陆昭跟上他的脚步。
“所以凶手在害怕。”陆昭说。
“对。”沈问推开门,长安城的街道在眼前展开,“他在害怕。他害怕钱穆说出更多的东西,害怕我们查到他头上,害怕三年前的真相被翻出来。”
他跨出门槛,走进晨光里。
“一个害怕的人,会犯错。”
陆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沈问走路的姿势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脊背挺直,步伐均匀,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但陆昭知道,这个人已经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三年前的沈问,是在查案。
现在的沈问,是在狩猎。
“沈问。”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就是那个猎人——你怎么办?”
沈问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那就用你教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不信。”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被晨风吹得有些散。
陆昭加快了脚步,和他并肩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钱穆家的方向传来哭声,是钱穆的夫人回来了。那哭声尖锐、刺耳,像一把钝刀在割什么东西,割不出血,但疼得很。
沈问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陆昭注意到,他的步伐频率和之前一模一样。
不快。不慢。
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拒绝被任何外力干扰。
陆昭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这是钱穆书桌抽屉里找到的。夹在一本旧案卷里,用牛皮纸包着。”
沈连接过来,打开。
是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
“顾衡不是坠马。”
沈问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别的吗?”他的声音很稳。
“没有了。”陆昭说,“他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他知道我们会找。”
沈问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和册子放在一起。
“他还知道一件事。”沈问说。
“什么?”
“他知道我们迟早会站在一起。”
沈问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伐依然均匀,脊背依然挺直。
但陆昭注意到,他的右手伸进袖中,碰到了那本册子的位置,然后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