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义死在沈问说出他名字的第二天。
消息传来时,沈问正在大理寺翻看三年前的案卷。老赵跌跌撞撞跑进来,说工部郎中王义在崇仁坊的巷子里被人毒杀,死状和陈鹤龄一模一样。
沈问放下案卷。
他没有问“什么时候”“在哪里”“谁发现的”。他问了另一个问题:“陆昭知道了吗?”
“刑部已经派人去了。”
沈问拿起披风,走出值房。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返回桌前,打开抽屉,取出那本册子,揣进怀里。
他不是忘了带。是故意不带,又改了主意。
册子里有他对陆昭的全部判断。如果今天在现场,陆昭问起什么,他需要那些判断来对照。
崇仁坊的窄巷已经被京兆府的差役围了起来。沈问到时,陆昭已经到了,正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听到脚步声,陆昭没抬头。
“来晚了。”他说。
“你来得早,查出什么了?”
陆昭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是一截断线,深蓝色,丝质。
“死者手里攥着的。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
沈问接过断线,举到光下看了看。丝质,深蓝,打的是双股络子结——这种结法不是普通人会打的,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专门练习。
“禁军。”沈问说。
“为什么不是宫里内侍?”
“内侍打的是单股结。双股结是禁军战袍的系带打法。”沈问把断线收进袖中,“你在试探我。”
陆昭笑了:“我在确认你还是不是三年前那个沈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里有试探,有较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两个猎人在黑暗里确认彼此的位置,知道对方不是猎物,但也未必是同伴。
沈问蹲下来看尸体。王义的脸已经被翻过来了,面色青黑,七窍渗血。他把尸体轻轻翻了个角度,露出后颈。
“指印。”他说。
两个拇指大小的淤青,对称分布在颈侧。凶手从背后扣住王义的颈动脉窦,让他瞬间失去反抗能力,然后灌毒。
“和陈鹤龄一样的手法。”陆昭说。
“不一样。”沈问站起来,“陈鹤龄的指印在下颌,王义的在颈侧。凶手在调整。”
“调整什么?”
“手法。他在练。”
陆昭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把歪了的腰带正了正——沈问注意到这个动作,在心里记了一笔。
“一个拿活人练手的凶手,”陆昭的声音低了半个调,“要么是新手,要么是变态。”
“要么是故意的。”沈问说,“他要让我们知道他还在进步。这是挑衅。”
他转身走向巷口。走了几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梧桐叶。叶子上有半枚鞋印,云纹,禁军制式战靴。
沈问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光。
“他知道我们会来。知道我们会看。知道我们会发现。”他看向陆昭,“你觉得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是邀请。”陆昭说。
沈问把叶子收进袖中。
“那就赴约。”
午时,长安城东市。
沈问和陆昭坐在一间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户半开,能看见街上的人流。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各自喝茶。
沈问在翻册子。他从来不回避在陆昭面前翻册子——这是他的规则。你越藏,别人越想看。你当着面翻,反而没人敢凑过来。
陆昭确实没有凑过来。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沈问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三短一长,三短一长——这是刑部用来计时的暗号,他在算时间。
“你在等什么?”沈问头也不抬。
“等人。”
“谁?”
“钱穆。”
沈问的手指顿了一下。钱穆,刑部主事,陆昭的副手。三年前经手毒药报告的人。
“你约了他?”
“他约的我。今天早上在我值房门口塞了张条子,说午时在这里见,有话要说。”
“什么话?”
“他没写。”
沈问合上册子。“他可能是饵。”
“我知道。”
“那你来?”
“不来怎么知道是谁下的钩?”
沈问看着陆昭。陆昭闭着眼睛,表情很放松,但右手食指的敲击频率变了——从三短一长变成了两短一长。这是刑部暗号里表示“危险”的信号。
他在无意识地敲这个。
“你紧张。”沈问说。
陆昭睁开眼睛,笑了:“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敲的是两短一长。”
陆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攥成了拳头。
“三年前那份报告,”他说,“我写完之后放在值房的抽屉里,锁了。钥匙只有我和钱穆有。如果报告被人动过,只能是——”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面容刻板,穿着刑部主事的青色官袍。他看到沈问,明显愣了一下。
“陆大人,您没说沈少卿也在。”
“我也没说只有我一个人。”陆昭的语气很随意,但沈问注意到他正了正腰带。
钱穆犹豫了一瞬,走进来,在陆昭对面坐下。他没有看沈问,但沈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了一下——就一下,像刀锋划过。
“说吧。”陆昭给自己倒了杯茶。
钱穆深吸一口气。“三年前伴读案的毒药报告,被人动过。”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继续。”陆昭的声音没有起伏。
“报告在归档之前,在我手里放了一夜。那天晚上我离开值房去吃了个饭,大约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抽屉的锁是好的,但报告的顺序变了。我放的是一份初稿在上、定稿在下,回来的时候变成了定稿在上、初稿在下。”
“你当时为什么没说?”
钱穆低下头。“因为定稿的内容和初稿是一样的。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后来呢?”
“后来顾衡死了。”钱穆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开始想,如果那天晚上有人进了我的值房,翻了我的抽屉,看了一眼那份报告——那他看的不是报告,是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他是在告诉我:我能进你的值房,我能翻你的东西,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任何事。你最好闭嘴。”
沈问一直在听,没有插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你既然当时没敢说,为什么现在敢了?”
钱穆看向他。沈问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潭死水。
“因为陈鹤龄和王义死了。”钱穆说,“三年前那个案子,死人了。不是翻案——是灭口。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也可能是陆昭。”沈问说。
钱穆猛地看向陆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