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端着茶杯,没喝,也没放下。
“你觉得呢?”陆昭问钱穆,“下一个会是谁?”
钱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问翻开册子,在钱穆的名字下面写了一个字:“待查。”然后抬起头。
“你说那天晚上离开值房去吃饭。去了哪里?吃了多久?谁和你一起?”
“东市口的馄饨摊。大约半个时辰。我一个人。”
“没有人能证明?”
“没有。”
沈问点了点头,合上册子。
钱穆的脸色变了。“你不信我?”
“我信每一个人,”沈问答,“也不信每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钱穆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说了三年前不敢说的话,这需要勇气。但勇气和真相之间,没有等号。”
他推门出去了。
陆昭没有立刻跟出去。他坐在原位,看着钱穆。
“你还有没有别的没说的?”
钱穆沉默了很久。
“陆大人,您还记得三年前,顾衡死的那天晚上,您在值房写结案报告,我给您送过夜宵吗?”
陆昭的瞳孔微微收缩。“记得。”
“那天晚上,我进您值房的时候,您不在。”
“我去茅房了。”
“我知道。但我进门的瞬间,看到窗户是开着的。您离开之前,窗户是关着的。”
陆昭的手停住了。
“有人在您离开的那段时间,从窗户翻进去过。动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窗户的插销被别过了——我当了几十年刑名,这点痕迹不会看错。”
钱穆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陆大人,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了以后,没人知道您身边有鬼。”
他走了。
陆昭独自坐在雅间里,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不是暗号。
就是敲了一下。
很重。
沈问在茶楼门口等了一炷香,陆昭才出来。
“他说了什么?”沈问问。
“他说我值房的窗户被人动过。”
“什么时候?”
“顾衡死的那天晚上。”
沈问没有追问。他转过身,面对着东市的人流,声音很轻。
“陆昭,如果钱穆说的是真的,那天晚上有人进了你的值房。”
“嗯。”
“那个人动的不只是毒药报告。”
“还可能动了别的。”
“比如结案报告。”
陆昭沉默了。
三年前的结案报告,是他写的。结论是:凶手是太子府侍从张二,毒药来源是府中存留的耗子药,动机是妒忌张砚受太子宠信。
如果那份报告被人动过,哪怕只是一个字——
“整个案子就翻过来了。”陆昭说。
沈问从袖中取出册子,翻到陆昭那一页。
“查”字的墨迹已经干了。“信”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陆昭没想到的事——他把册子递给了陆昭。
“你自己看。”
陆昭接过册子。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那个“查”字。看到了那个“信”字后面的问号。
他的手指在那个问号上停了一下。
然后翻到前一页,看到了钱穆的名字。下面写着“待查”。
再往前翻,是陈鹤龄、王义,以及三年前那些已经死了的人。
他翻到了扉页。
“我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
顾衡的笔迹,潦草,力透纸背,像是在极大的压力下仓促写就。
陆昭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三个字,是沈问的笔迹:
“包括我。”
陆昭把册子合上,递回去。
“你把这个给我看,”他说,“是准备信我了?”
沈问接过册子,收进袖中。
“是准备让你知道,我连自己都不信。所以你不要指望我会信你。”
“那你给我看的意义是什么?”
沈问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了东市的人流里。
陆昭站在茶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摸了一下腰带。
是正的。
不需要正。
但他还是正了。
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现在的心情。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信任。不是释怀。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两个在黑夜里互相确认位置的人,终于同时亮了一下手里的灯。
然后同时灭了。
什么都没说。
但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