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是凶手留的入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
“我去郑府。”沈问站起来。
“现在?”
“现在。他在装病,我就去看病。他不见人,我就让他不得不见。”
“你一个人?”
“你另有任务。”
“什么任务?”
沈问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卷宗,递给陆昭。“这是三年前伴读案的归档目录。大理寺、刑部、太常寺、宗正寺,四份目录放在一起,对比着看。”
陆昭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你在找什么?”
“找一样不该出现的东西,或者一样应该出现却没出现的东西。”沈问拿起披风,“一个人可以把一份卷宗藏起来,但他藏不了所有痕迹。目录就是一个索引,索引对不上,东西就一定有问题。”
他走向门口。
“沈问。”
他停下来。
“如果郑牧不是装病,是真的动不了——你怎么办?”
沈问没有转身。
“那就看看,是谁让他动不了的。”
巳时,崇仁坊。
沈问没有直接去郑牧府。他先在崇仁坊转了一圈,从坊东走到坊西,又从坊西走回坊东。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家店铺、每一道巷口、每一个能够藏身的地方。
崇仁坊是长安城达官贵人的聚居地,坊墙高耸,坊门按时启闭。坊内有东西向的大街,南北向的小巷,格局方正,像一盘棋盘。
沈问走到了顾衡的旧宅门前。
宅子已经换了主人,门楣上的牌匾写着“赵府”二字。沈问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赵府。不是赵崇的赵,是新主人的姓。但沈问在看到那个“赵”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没有深想,转身走了。
郑牧府在崇仁坊西北角,大门朝东,门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沈问到的时候,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在深秋的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敲了门。
开门的是早上那个仆人。看到沈问,仆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但那一下的变化被沈问看在了眼里。
“沈大人?您怎么——”
“郑大人生病,我来看看。”
“老爷他……不方便见客。”
“我不是客。我是大理寺少卿,正在查一桩朝廷要案。郑大人是重要证人,他有义务配合。”
沈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得那仆人没有退路。
仆人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了路。“沈大人请进。我去通报。”
沈问跨过门槛,走进了郑牧府。
前院很安静,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花期已过,只剩下墨绿色的叶子。中堂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沈问穿过中堂,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有假山、有水池、有一棵老槐树。郑牧的书房在后院东侧,门窗紧闭。
仆人已经先进去通报了。沈问走到书房门口,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周幕僚,那个圆脸和气的幕僚。今天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沈大人,郑大人病重,不能起身。您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沈问看着他。“你是大夫?”
“不是。”
“那你看不了病。”
沈问绕过他,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股药味,浓烈得刺鼻。郑牧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蜡黄,额头上敷着一条湿毛巾。看到沈问进来,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不是惊吓,是害怕。
“沈……沈少卿……”
“郑大人。”沈问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早上听说您病了,我来看看。”
“没……没什么大事,大夫说休息几天就好。”
“大夫开的什么方子?”
郑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只是些……安神的药。”
“哪个大夫开的?”
“惠民堂的张大夫。”
沈问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了下来。他的目光从郑牧的脸上移到他露在外面的手上——手背上有几道红痕,不是病,是绳子勒的。
他被人绑过。
“郑大人,”沈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被绑了多久?”
郑牧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手上的勒痕,不是病能造成的。你被人绑在椅子上,至少绑了两个时辰。昨晚你写信给我的时候,是自由的。但今天早上,你被绑了。”
郑牧的嘴唇开始发抖。
“沈少卿,求求你……”
“谁绑的你?”
郑牧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沈问俯下身,靠近他的耳边。
“你昨天晚上约陆昭来府上,说了什么?给了他一封假信。那封信是你自己编的,还是别人让你给的?”
郑牧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个人,是不是还在这个院子里?”
郑牧的眼睛猛地转向门口。
沈问直起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周幕僚,圆脸,和气,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子里有什么东西,鼓起来一小块。
沈问收回目光,站起来。
“郑大人,你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周幕僚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周先生。”
“沈大人有何吩咐?”
“你家大人的病,到底是什么病?”
“大夫说是急火攻心。”
“急火攻心的人,手上不会有绳子勒过的痕迹。”
沈问看着周幕僚的眼睛。那双和气的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慌乱,是一种冷静到可怕的评估。
“沈大人说笑了。”周幕僚笑了笑,“我家大人手上哪有什么勒痕?可能是被被子压的。”
沈问没有再说,走出了书房。
他穿过中堂、前院,走出了郑牧府的大门。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取出册子,在周幕僚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周,郑牧幕僚。身高五尺八寸,右袖藏物。善伪装。危险。”
他合上册子,收进袖中。
远处,崇仁坊的坊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人来人往。
没有人注意到,郑牧府后门的那道墙头上,一块松动的砖,已经被推了回去。
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