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的那个角,大约能写二十个字。
沈问把公文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然后他退后一步,在脑子里把整个房间画了一遍——每一件东西的位置,每一道光影的落点,每一个不协调的细节。
有两样东西不对。
第一,茶杯。茶盘里倒扣着四只杯子,但茶盘边缘有一圈细细的水渍,说明最近有人用过茶杯,洗过之后倒扣回去。那个人不是陈鹤龄——因为桌上没有他的私人物品,连一方常用的砚台都没有。这间屋子被“清理”过。
第二,墙上的舆图。工部侍郎的厢房里挂着一张永定河治理舆图,是标配,没问题。问题在于舆图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褶皱,像是被人掀起来过,又匆匆抚平。
沈问走过去,掀起舆图。
舆图后面的墙上有一个小洞,拇指大小,里面塞着一团纸。
他把纸团取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墨迹已经干了很久,纸张发黄发脆,至少是几个月前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三年前的人,三年前的毒。”
沈问盯着这行字看了五息。
然后把纸重新团好,塞回洞里,把舆图恢复原状。
他没有拿走任何东西。因为他在那团纸上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龙涎香——宫中专用的香料,市面上买不到。
不是陈鹤龄写的。
是来见他的人写的。
沈问走出工部衙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他没有回大理寺,而是去了城东的一间茶楼,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
他等了不到一炷香,陆昭就推门进来了。
“陈家查完了?”沈问问。
“查完了。”陆昭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陈家的人说的话,前后对不上三处。陈鹤龄的妻子说他死前一天一切如常,但他儿子说他父亲那天下午发了很大的火,摔了一只杯子。妻子说不知道,儿子说母亲就在隔壁房间。”
“她在撒谎。”
“要么是在掩盖什么,要么是被人交代过该说什么。”陆昭放下茶杯,“陈鹤龄的书房里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枚私印。他儿子说父亲有一枚随身携带的私印,从不离身。我检查了尸体,腰间没有,袖中没有,家里翻遍了也没有。”陆昭看着沈问,“杀他的人拿走了。”
“为什么?”
“因为那枚私印能对上某样东西。某封信,某份文书,某个需要他印信才能生效的东西。”
沈问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陆昭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在工部查到了什么?”
沈问把茶杯放下。“三年前。”
陆昭的手指微微一顿。
“陈鹤龄的死状和三年前的张砚一模一样。”沈问的语气很平,“不只是中毒——是同一种毒,同一个配方,同一副死相。”
“配方从没公开过。”
“对。”
“知道配方的人——”陆昭说到一半,停住了。
沈问替他说完了:“只有当年经手案子的那几个人。”他看着陆昭,“你,我,郑牧,徐简。还有我师父。我师父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你在怀疑我。”陆昭说。
“我在怀疑所有人。”
“包括你自己?”
沈问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长安城的街景,暮色初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城很大,大到一个人死了,就像一滴水落进河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包括我自己。”他终于说。
陆昭在他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问。”陆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了惯常的笑意,没有了那层吊儿郎当的壳,“你知道三年前那桩案子,我经手了什么吗?”
沈问没有转身。
“什么?”
“毒药鉴定。”陆昭说,“那瓶毒药是从我手上送去大理寺的。你师父拿到的那份毒理报告,是我写的。”
沈问的手微微握紧。
“如果那个配方有问题,”陆昭的声音很低,“我脱不了干系。”
沈问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对上。一个站在窗边,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一个坐在桌前,灯烛照亮了他半张脸——那一半被照亮的脸上,没有任何伪装。
这是沈问第一次看到陆昭不笑的样子。
棱角分明,眼神锋利,像一个真正的刑部侍郎,而不是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纨绔。
“你是在告诉我,”沈问说,“你有嫌疑。”
“我在告诉你,”陆昭说,“如果你要查,就从我查起。”
沈问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本册子,翻开到空白页,提起桌上的笔,蘸墨,在纸面上悬了一瞬。
陆昭看到他的手腕微微颤抖——只是那么一瞬,快得几乎看不清。
沈问落笔。
他写下了陆昭的名字。然后在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
“查。”
陆昭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苦涩和坦然。
“好。”他说。
沈问合上册子,收回怀里。
窗外,长安城的暮鼓响了。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响。
“明天,”沈问说,“王义。”
“工部郎中?”陆昭皱眉,“陈鹤龄的同僚?”
“也是三年前伴读案的证人。”
“你怀疑他是下一个?”
沈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长安城落入了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