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标的额:1521516元
盯着这个数字,他食指在滚轮上轻点了几下,嘴里突然冒出一串数字:“四五□□五六。”
蒋邻跟他不是很熟,不懂他这个莫名其妙突然报数字的习惯,只能不懂就问:“什么四五□□五六的?”
文尽听没有解释,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罗阳旭:“没什么,你们继续,你跟他解释这份合同是怎么回事,怎么来的。”,语毕他低头看向屏幕,拖动滚动条回到了耗材清单,一条一条重新看了起来。
罗阳旭终于回过神来,解释道:“哦……其实我不太确定……”
“老板,呃…老板就是于教授,他在财务处有行政职位,学校的各项采购他都会参与,每年学院耗材采购他就会让我帮他做标书,就是现在给你们看的这个。”
“一开始不是我,刚进校的时候是黄师姐在做,师姐毕业后这两年才变成我负责。”他瞧着蒋邻的脸色,尽管没看出有什么变化,但还是情不自禁地掺了几句辩解:“每年打印标书都是我先垫钱,盖章的时候才能找老板报销,之后还要我去投标现场交标书、参加开标。”
这种憋了很久的事情一旦起了个话头,效果就跟堤坝决口了差不多,罗阳旭越说语速越快:“各种横向课题,甚至他上课的PPT都是我做的,我给他干了那么多脏活累活杂活,他呢?这些年一直在行政岗位当领导,专业知识停留在20年前,根本不懂我的研究方向,只会不懂装懂扣文章格式表述这些细节问题。”
“本来我可以按期毕业的,结果他说什么博士晚一年毕业答辩的时候更稳,其实就是不想放人,push学生出成果想混上院长,文章也好劳务费也好,都是他用来打招呼攀关系的筹码。”
“他现在都招不到博士生,偏偏去年又来了个关系户,他要我把一作给人家,我现在就是想换导师,他肯定也不同意,其他老师也没人想冒着得罪他的风险,接我这种只想赶紧毕业找工作的学生。”
哪怕读到博士,精通学术八股,一旦遇到事情,基本还是立马回归到普通人的状态,想到什么说什么,情绪为主,事实为辅。
不过从当事人长篇大论的倾泻中去芜存菁,是法律工作者的基本操作,因此蒋邻并不计较这点真情流露,只是略微引导话题回到正轨:“所以化工学院每年耗材采购的都是于教授安排你去投标,那中标商其实都是于教授实际控制的公司?”
罗阳旭点头:“加上师姐和我,至少最近五年都是平津达宇科技有限公司中标,我查过这家公司,法人就是于教授的老婆。”
闻言蒋邻拿出手机检索了一下,拿着某某查页面向罗阳旭确认:“是这家公司吗?”
罗阳旭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就是这家,他还把课题组的学生都挂到他公司名下发假工资,我材料里都有写。”
不过他也知道电脑现在被文尽听霸占了,因此说到这里,他又从书包里把手机拿了出来,打开个人所得税APP给蒋邻看。
在收入纳税明细界面,可以看到达宇公司每个月给罗阳旭以工资薪金的名义每月发放了5000元的收入,罗阳旭补充道:“实际我们根本一分钱都没收到,还有同学因为这个,年终结算的时候个人所得税退不出来。”
蒋邻点头表示明白了,收回视线看向自己手机,往下翻达宇公司的详细信息,在看到股东信息的一刻,没忍住,笑了一声,立即用胳膊肘戳了戳文尽听
文尽听正在验算达宇公司和全智公司针对耗材采购之间的差异和差额,很简单的四则运算,所以被打断了也没什么情绪,只是不明所以地偏头看向蒋邻。
蒋邻把手机放到他眼前,文尽听定睛一看,只见手机的网页端上大部分关键信息都被屏蔽,只能看到少数达宇公司的公示信息,但很清楚地能看到,达宇公司的股东之一——
康健控股镇海天毅实验室供应链有限公司
他一直怀疑全智公司上游的天毅供应,但此前没有证据,眼下新的线索浮出水面,有福同享,文尽听指了指电脑里达宇的合同,言简意赅地给出结论:“三成。”
他拿起放在电脑屏幕旁的手机:“我手机上是全智的耗材采购合同,可以看到品种和数量和达宇的投标合同是一致的,基本可以确定,全智采购的耗材和达宇供应给平化工的耗材是同一批耗材。”
“但问题在于价格不同,全智的总标的额为1977972元。相比之下,达宇的总标的额为1521516元,差额为456456元,达宇的总价比全智低30%。”
“巧的是,以第一页里的品种为例,全智的单价分别为13962、10694、24440、18362、24356元,达宇的单价分别为10740、8226、18800、14125、18735元。”
“也就是说,就同一批耗材而言,达宇的中标价从单价到总价,统一比全智低30%”
蒋邻若有所思:“所以全智公司登记的全是劳务人员,感情是把发正式工资的机会都留给于教授的达宇公司了?”
“达宇的背后就是天毅供应,全智又是留人又是高价向天毅供应采购耗材,这么掏心掏肺,还没有关联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文尽听点头,把电脑推回给罗阳旭,从自己衣兜里掏出一个U盘递了过去,问道:“方便把你手里的相关材料全部拷给我吗?”
这看似是个问句,实际语气根本不容拒绝,留下桌面上的U盘,文尽听收回伸出去的手,解释道:“今天现在就我一个警察,没法取证,这些材料是跟领导汇报案情的时候用来情况说明的。正式取证会在立案后向相关单位调取原件,不会勉强你作证。”
话说到这个份上,罗阳旭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了U盘开始拷贝材料。
片刻后,他拔下U盘递给文尽听:“不知道你需要哪些,总之我手里的全部材料都拷给你了,我可以走了吗?”
蒋邻看了眼时间,“正好快到晚饭时间,好说了要请师兄你吃饭的,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就在食堂吃顿晚饭吧,师兄你想吃什么?”
大概是这些年在实验室里被叫师兄的日子太久了,以至于蒋邻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野狐禅冒出来一口一个师兄,罗阳旭也没觉察出哪里不对,真就顺着思考起了“今天晚上吃什么”这道永恒的问题。
并且最终给出了不亚于“随便”的回答——“都行”。
这顿饭毫无疑问是文尽听请客,不久后他端回两个餐盘,递给罗阳旭的同时朝蒋邻撂下了一句:“你那份自己去出餐口拿。”
蒋邻看了眼不锈钢餐盘,答案揭晓,今天晚上吃标餐。
虽然只是大锅饭四菜一汤,但吃人嘴软,他选择对文尽听的品味不予置评,笑道:“好,你们先吃。”
饭后,三人一起到食堂出口处还餐盘。
大概是血糖上来了,罗阳旭的表情相较于之前在实验室刚碰面时放松了很多,放下餐盘后,他两只手握住书包肩带等在一旁,尼龙的肩带都快被他攥变形了。
待文尽听和蒋邻还完餐盘走到食堂门口,他上前几步,开口问道:“如果有什么进展,能通知我吗?不成功也没关系,早点告诉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看了眼正在组织语言的文尽听,蒋邻放下原本已经掀开的门帘,转身走向罗阳旭,补上了刚才被文尽听截胡的自我介绍:“我叫蒋邻,以前做过专利代理,师兄未来如果有什么发明创造要申请专利,找我可以打九折。”
说话间他拉开公文包外侧的拉链,从中抽出一张小卡片递给罗阳旭:“我现在姑且算个律师,师兄应该也希望不要发生任何需要找我的事情,不过凡事都有万一,真要遇到什么事了,这是我的名片,小问题欢迎电话,前期咨询免费。”
离开食堂后,罗阳旭还要回实验室,文尽听和蒋邻则朝里地铁站更近的东南门方向走去。
十一月底,天黑得越来越早,此时校园里路灯开始亮起来了,暖光灯给每个人都照上一圈模糊的光晕。
文尽听双手插兜,右手盘着那个拷满了材料的U盘,待已经彻底看不见罗阳旭的身影后,他突然开口:“你现在是作为公安的顾问才接触到案件,证人都不是的罗阳旭就算了,其他任何案件的当事人,都不能跟他们发名片表示你是律师,这应该不需要我提醒吧?”
一些层面上律师和公检法的立场是相反的,如果蒋邻跟当事人说自己是律师,有利用公安的地利给自己揽客之嫌,那他的顾问合同就可以宣告终结了。
这话虽然绕了好几个弯,但蒋邻立马就明白了文尽听是什么意思,笑道:“利益冲突嘛,文警官还帮我操心这个,太感谢了。”
文尽听扫了蒋邻一眼,看不出这人到底听进去没有,犹豫片刻,最后决定还是再补一句:“今天收获不小,回去汇报后估计足够立案了。经侦办案每个环节都有人盯着,你就当一年的临时顾问,有事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