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化工大学 食堂

食堂是个好地方，人在吃饭的时候会默认自身处于安全的状态，因此别有用心的人总喜欢趁此机会，以请客吃饭为名，行打探信息之实。

文尽听、蒋邻和罗阳旭到了食堂，选了个角落的位置，三人各自落座。

出实验室时，罗阳旭把自己的电脑也装书包带走了，此时他把书包放到一旁的空位上。

这包是他高中毕业后上大学前买电脑送的，用了许多年，提手的地方已经磨破了，裂口处敞着两排线头毛边。

他看向自己面前的两人，蒋邻是在市局办公室才待了一个星期，就立马入乡随俗，脱去西装换上冲锋衣了。文尽听则还是那件咖色的皮衣，不过内里加了高领的秋衣。

他完全看不出两人的来头，但在他实验进展不顺时，突然冒出两个人表示能帮他换导师，此事小概率到堪比他灰暗校园生活中，突然天降一个青梅竹马向自己表白，galgame里都不带这么演的。

可那句“你想换导师吗？”跟魔音贯耳一样在他脑子里洗脑循环，从实验室到食堂绕了他一路，他脑子里天人交战了半天也没分出个胜负，眼下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本来想等罗阳旭主动开口后再视情况发问的，但见他此刻一脸便秘的表情，蒋邻决定还是调整策略，主动介绍一下情况：“感谢您的配合，我旁边这位是平津市局经侦支队的侦查员，文尽听文警官。”

闻言文尽听掀开外套，从内兜里拿出自己的警察证，递给罗阳旭。

罗阳旭一怔，心里吐槽这神展开真的是galgame里不是这么演的了，虽然不知道对面递东西给自己干什么，但还是习惯性地接了过来。

吐槽归吐槽，在意识到手里这似乎是警察证的瞬间，他立马联想到了于教授前几日突然在微信群里大发雷霆的事情，心下对眼前这两人的来意有了点判断。

由于从来没见过真正的警察证是什么样的，罗阳旭趁此机会从头到尾、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地仔细端详着警察证，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他可能还想切片放显微镜下看看材质结构。

蒋邻看了一眼文尽听，发现他对此没什么反应，大有等对面慢慢看的意思，而罗阳旭显然没有因为公安的出现放松，反而更加戒备了。

这样下去场面会僵，蒋邻决定先把自己之前的钩子收回来：“我先解释一下，于教授并不是我们本次调查的主要对象，但他身上可能存在某种关联，因此我们想向你了解情况。”

“能不能换导师，得看你提供的线索能够形成什么样证据，基于这些证据所能证明的事实，于教授可能是批评教育、诫勉谈话或者警告，也可能免职以及取消其研究生导师资格。”

这个说法跟自己的猜测差不多，罗阳旭心情冷却了一些，低头打开手机，用小红书检索出一篇介绍如何辨别警察证真伪的攻略，比照着检查了一遍，

穷尽了辨别警察证真伪的方法并且得到符合预期的结论后，罗阳旭在化学实验上受挫的心情恢复了一些，抬头将警察证递还给文尽听，同时看向蒋邻，问道：“警察执法需要两人以上在场，他是警察，你也是警察吗？”

不等蒋邻回答，文尽听接过警察证，开口道：“他是我们特聘的法律顾问，确保依法执法。”

低头收好证件，他抬眼看向罗阳旭：“跟他说的一样，我们这次不是冲于小政来的，目前只是外围走访初步了解情况，未来如果真的有需要，会拿协查通知，走专门的程序调查取证。”

“所以现阶段你提供的线索不需要直接作为法律意义上的证据，你本人也不用作为证人出现在卷宗中。也就是说，如果你提供线索，除了我们在这能听到之外，纸面上不会留下痕迹。”

“但案件的具体情况我不能透露，只能告诉你在违法和犯罪之间尚未定性，哪边的证据更多，结果就会向哪边倾斜。因此我不能保证调查结果，但一定认真对待你提供的任何线索。”

原本就凉了半截的心这下彻底熄灭了，罗阳旭视线在蒋邻和文尽听之间来回轮了几圈，终于从这两人身上嗅出了到处跑腿干活的同类的味道。

他手指在桌下翻花绳似的扣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嘴唇微动，正准备找个理由遁回实验室，只见桌上手机屏幕一亮，发出两下振动的“嗡嗡”声。

他拿起手机一看，又是于小政发来的语音消息——

“今天我没空，明后两天我要去外地学会，标书下周一你到我办公室盖章。另外论文和上次一样，发之前一作记得加上苏同学的名字。”

随着语音被一个个转成文字，罗阳旭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被一寸寸揪了起来，越来越紧，直到他喘不过气。

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忘了自己对面还坐着两个人，僵直地盯着手机上的对话框，发呆了半晌，那股心悸的感觉终于缓了过去。

他回过神来，望文尽听那边瞧了一眼，有些出乎预料的是，这个警察就这么漠然地看着，不催不问，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攥着手机，罗阳旭侧身打开一旁的背包，从里面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款式是早年的游戏本，又厚又重。

他一只手不好拿，于是攥着手机的那只手一松，手机顺着包内夹层一路往下坠，“咚”的一声，隔着包撞上了底下的座位。

但他也不管了，打开电脑往桌上一放，从文档深处找出了一份名为“材料”的word文档打开。

电脑风扇随着文件打开开始转动，他深呼吸了两下，把电脑屏幕朝蒋邻和文尽听所在的方向转了过去。

蒋邻就在罗阳旭对面，离得近，自然接过了鼠标，不快不慢地滑动滚轮看了起来，“一稿多投、数据造假、署名不当、滥用套取科研经费、上课聊天、崇洋媚外……”

他停在目录页片刻，确认了主要内容后做了初步判断：“最后两项上课聊天和崇洋媚外大概率会被含混过去，没什么用。至于一稿多投、数据造假和署名不当，这些问题可能只有期刊编辑比较在乎。”

听蒋邻三言两语就把近百页内容的一大半给排除掉，罗阳旭皱眉，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那种自己赖以生存的规则因为前提变化一下子统统无效，使劲浑身解数但最后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又泛上来了。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蒋邻顿了顿，稍微解释了一下：“对学校来说，发表期刊是事关预算的KPI，学术不端是不宜外扬的丑闻，没有动力为了丑闻去动好不容易实现的KPI。”

“不过滥用和套取科研经费还是很要紧的，你展开说说？”虽然不是为了案件考虑才把其他内容排除掉，但现在剩下的内容的确是最有可能与案件有关联的，天然营造出了一点欲扬先抑的效果。

罗阳旭闻言立马把电脑搬了回来，找出了另一份文件，转过去给蒋邻和文尽听看。

蒋邻只来得及看清标题是《2024年耗材等实验用品采购合同》，却见文尽听眼睛亮了一下。

这份合同他觉得很眼熟，采购品种似乎和他之间在陈铁军那里看到的全智公司耗材采购合同上的品种一致，甚至连合同样式都差不多。

他立即径直伸手接过鼠标，左手扶着电脑又朝他自己那边挪了一点，飞快地浏览起其中的内容。

蒋邻没有机会插手，干脆把电脑往文尽听那边一推，排除掉自己和罗阳旭之间的障碍物后，问道：“这份合同就是于小政滥用套取科研经费的证据？”

文尽听展示出的对采购合同的高度关注让罗阳旭十分意外，他不由自主地盯着电脑背面的LOGO，试图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通过蛛丝马迹推测事情的进展，一时忘了回答蒋邻的问题。

鼠标滚轮接连发出咔哒咔哒的滚动声，文尽听看得飞快，采购品种流水一样从屏幕上划过——

“DB-624 毛细管柱；单价：10740元”

“色谱柱 ACQUITY UPLC HSS T3 Colum；单价：8226元”

“液相色谱柱 Astec CHIROBIOTIC V2 手性柱；单价：18800元”

“液相色谱柱 ACQUITYTM Premier Peptide BEH C18；单价：14125元”

“离子色谱柱 DIONEX IonPac AS19；单价：18735元”

扫了前几页后，文尽听眉头缓缓皱起，干脆直接选择滑动条拖到最后一页，随后略往上翻了几页，找到了他最关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