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元背着两个书包走出教室,阮伊筱跟在旁边,手里转着一根棒棒糖。
"重不重?"她问,眼睛弯着,明知故问。
"不重。"
"骗人,"她用棒棒糖指了指他肩膀,"肩带都勒出印了。"
张泽元没理她,把两个书包往上掂了掂。她的书包很轻,像一团棉花,里面大概只装了几支笔和那个画满糖的笔记本。
他的书包挺重的,塞着两个人的课本,还有她落在他那里的米白色开衫——第三件了,她说"下次来拿",一直没来。
"张泽元。"
"嗯?"
"我明天想喝奶茶,"她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声音含混,"珍珠的,少糖,正常冰。"
"你少喝点冰的。"
"你管我。"
他侧头看她一眼。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耳廓上细小的绒毛照成透明的金色。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像谁把黑色的丝线绕在指尖,又轻轻松开。
"管你,"他说,声音平淡,"我就管定你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棒棒糖在嘴角转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糖渍把嘴唇染成淡粉色。
"那明天,"她说,"你背书包,我买奶茶,请你喝。"
"不用。"
"为什么?"
张泽元看着前方,校门口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他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傍晚——她走在前面,他背着两个书包走在后面,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和他的重叠在一起,像谁把两个人缝成了一幅画。
"因为,"他说,"你买的正常冰,我喝不惯。"
阮伊筱停下脚步,转头瞪他。夕阳把她的眼睛照得透亮,像盛着两汪将落未落的星。
"那你要什么?"
张泽元也停下来。两个书包的重量压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看着她,三秒,五秒,然后伸出手,把她嘴角沾着的糖渍抹掉——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少糖的,"他说,声音低下去,"和你一样。"
阮伊筱僵在原地。
校门口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穿过,有人往这边看,有人窃窃私语。她没听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砸门,像很多年前她抢他糖时,自己心跳的声音。
"……张泽元。"
"嗯?"
"你耳朵红了。"
"夕阳照的。"
"夕阳,"她抬头看看天,"已经落山了。"
他收回手,把两个书包又往上掂了掂,转身往校门外走。白校服在暮色里泛着灰,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走了,"他说,"再晚,桂花糕凉了。"
阮伊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嘴角还烫着。她抬手碰了碰,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凉的,却烫得她指尖发麻。
"等等我!"她追上去,淡黄的裙摆扫过校门口的梧桐叶,"明天我要喝两杯!"
"一杯。"
"两杯!"
"一杯少冰,一杯正常冰,"他说,没回头,"你自己选。"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追上他,和他并肩走在暮色里,肩膀挨着肩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谁把两个人缝成了一幅画,再也分不开。
"张泽元。"
"嗯?"
"我选,"她说,声音轻下去,"少糖的。"
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嘴角弯起来,很轻,很快,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已经化了。
"嗯,"他说,声音混在暮色里,"和我一样。"
周六,下午两点。
张泽元把最后一道物理大题写完,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小的点。他最近控制得很好,不再让墨点晕开了——至少在她不在的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阮伊筱的消息跳出来:"开门。"
他起身,脚步比平时快半拍,又强迫自己慢下来。门锁"咔哒"一声,阳光涌进来,像谁把一整个夏天倒了进来。
阮伊筱站在光里,今天没穿淡黄的裙子,是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虽然已经进入十月但是这里还是有点热,她腿很长,很白,像两截被月光泡过的玉。她手里拎着一袋草莓,红彤彤的,颗颗饱满,叶子上还沾着水珠。
"我妈呢?"她往屋里走,把草莓往茶几上一放,熟门熟路地从冰箱里掏出一盒酸奶。
"同学女儿的婚礼,"张泽元关上门,"和你妈一起。"
阮伊筱咬着酸奶勺的动作顿了顿。她转头看他,眼睛在客厅的光线里亮得异常:"所以……今天就我们俩?"
"嗯。"
她眨眨眼,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弯眼睛的浅笑,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草莓甜香的笑,像谁把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倒进了房间里。
"张泽元,"她把酸奶一放,扑到窗边,"你家自行车还在楼下?"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楼下梧桐树旁,那辆黑色的山地车支在那儿,车把上缠着褪色的防滑带,后座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爸的,说给他练手,他骑了两次,嫌幼稚,再没碰过。
"在,"他说,"你想干嘛?"
"教我骑,"她转头,眼睛弯成月牙,"我现在还不会呢。"
张泽元看着她,三秒,五秒。然后叹了口气——比夜风穿过树林那声更重,像夜风穿过整片海洋。
"不教。"
"为什么?"
"麻烦。"
阮伊筱跑过来,拽住他校服袖子。她没穿外套,手臂露在外面,白的,瘦的,像一截被月光泡过的柳枝。她晃了晃,银铃铛在手腕上闪了一下——今天系的是红绳,坠着颗小小的银铃铛,走路不响,晃起来才响。
"教嘛,"她说,声音软下去,像棉花糖化开的气泡,"求你了。"
张泽元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湿漉漉的,像盛着两汪将落未落的星。嘴角翘着,带着点狡黠的得意——她知道他会答应,从幼儿园就知道。
"……栽在你身上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什么?"
"没什么,"他转身往门外走,"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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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梧桐树旁。
张泽元把自行车擦了擦,后座上的灰掸掉,露出原本黑色的漆面。他检查了一下刹车,又试了试车把,确认没问题,才拍了拍后座:"上来。"
"不是教我骑吗?"阮伊筱歪头。
"先带你感受,"他说,表情平淡,"感受完再学。"
她笑了,眼睛弯得更深。她扶着他的肩膀,跳上后座——动作很轻的,像一片云落在他背上。白色T恤被风一吹,贴在他后背上,凉凉的,带着一点草莓的甜香。
"坐稳了?"
"稳了。"
他蹬了一下脚踏板,自行车往前滑出去。阮伊筱"呀"了一声,手指攥住他腰侧的校服布料——很紧的,像怕掉下去,又像怕飞走。
"张泽元!"
"怎么了,被我帅到了。"
"骑慢点!"
"这叫快啊,那你是真没见识过什么叫快。"
……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像谁把一整个下午都裁成了缓慢移动的碎片。阮伊筱慢慢松开手指,从攥着布料变成轻轻搭着,然后——她把手张开,像翅膀一样,感受风从指缝穿过。
"飞了,"她说,声音混在风里,"张泽元,我飞了。"
他没回头,但嘴角弯了弯。后座的重量很轻,像一团棉花,却让他骑得很稳——比一个人骑的时候稳,比载他爸的时候稳,比载任何人的时候都稳。
"阮伊筱。"
"嗯?"
"手放下来,"他说,"危险。"
"不要,"她把手张得更开,"再骑快点。"
他加了一点速。风变大了,把她白色的T恤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她的笑声散在空气里,清脆的,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像风铃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路过小区门口的斜坡时,他捏了刹车,车速慢下来。阮伊筱却往前倾了倾,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呼吸透过校服布料烫在他锁骨上,像一颗正在融化的糖。
"张泽元,"她声音很近,混着他的心跳声,"我要自己骑。"
他捏刹车,自行车缓缓停在路边。他单脚撑地,转头看她——她眼睛亮得异常,脸颊被风吹得泛红,像谁从里面点了一小簇火。
"确定?"
"确定。"
他从车上下来,把座位调到最低。阮伊筱跨上去,脚尖勉强能点着地。她扶着车把,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扶着你,"他站在旁边,手握住后座,"慢慢蹬。"
她蹬了一下,车身歪了歪,被他扶住。又蹬了一下,又歪了歪,又被扶住。第三次,她蹬出去半米,车身剧烈摇晃,她"呀"了一声,脚点地,停住。
"不行,"她摇头,马尾辫扫过肩膀,"我会摔。"
"摔不了,"他说,"我扶着。"
"你骗人,"她转头瞪他,"你刚才没扶稳。"
"扶稳了。"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