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元把数学卷子推过去:"最后两道。"
"哦。"
她低头看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张泽元看着那片阴影,忽然发现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像谁把黑色的丝线绕在指尖,又轻轻松开。
"你看什么?"她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响。
"没什么。"
"骗人。"她嘴角翘起来,"你骗人技术考0分。"
张泽元没应声,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卷子上。辅助线画到一半,余光里全是她——她写字时肩膀微微耸起,吊带往下滑了半寸,露出更多苍白的皮肤,上面有一颗小痣,褐色的,藏在锁骨下方,像谁不小心滴了一滴陈年的墨。
他见过那颗痣。幼儿园午睡,她趴在他旁边,领口松垮,那颗痣就露在外面。他当时以为是脏东西,伸手去擦,被她一巴掌打开,眼泪说来就来。
"张泽元你变态!"她哭着喊,声音大得把老师引来。
他那时候不懂"变态"是什么意思,但懂了她会哭。后来他就学会了不看,学会了把目光收回来,学会了在草稿纸上画兔子而不是画她。
现在他又看见了。十三年过去,那颗痣还在,颜色浅了些,位置却没变。
"解出来了。"阮伊筱把卷子推回来,笔尖点着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应该连这里,不是那里。"
张泽元低头看,发现自己的辅助线果然画歪了——和月考那次一样,偏离了最佳路径。她的解法更简洁,三步绕过了他的弯路,像她一直以来的风格。
"你怎么知道连这里?"他问。
"猜的,"她笑,眼睛弯起来,"我猜你肯定会画歪,所以提前想好了正确答案。"
"……"
"张泽元,"她忽然凑近,淡黄的裙摆扫过他手背,凉凉的,像一片云,"你耳朵红了。"
"空调开太高。"
"二十六度,"她指了指显示屏,"我冷才对。"
她说着冷,却没裹紧自己。反而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挪,吊带下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张泽元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中让人觉得很甜的味道,混着一点薄荷的凉,像谁把夏天和秋天搅在一起,又轻轻分开。
"阮伊筱。"
"嗯?"
"你穿这样,"他声音低下去,"冷不冷?"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淡黄的裙摆,细白的脚踝,红绳上的银铃铛。她忽然笑了,伸手去摸他额头:"张泽元,你发烧了?这是夏天。"
"……"
"还是说,"她眼睛弯得更深,像藏了两颗将落未落的星,"你觉得我穿太少会冷?"
张泽元握住她探过来的手腕。掌心相贴,他发现她在抖——不是冷,是紧张,是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紧张。脉搏跳得很快,和他的一样快,像两只被困在同一张网里的鸟。
"我妈说,"他松开她,声音平淡,"女孩子穿太少,容易着凉。"
"阿姨还说什么?"
"还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锁骨下方那颗痣上,又迅速移开,"让你把外套穿上,小心着凉了。"
阮伊筱眨眨眼,然后站起来,裙摆旋出一朵淡黄的花。她走到书房门口,那里挂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她的,去年落在这里的,和羽绒服一起。
她伸手去够,吊带往下滑了一寸,后背的蝴蝶骨更清晰了,像两片将飞未飞的翅膀。
张泽元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名字——阮伊筱,笔画歪歪扭扭,和月考那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划掉。
"张泽元。"
"嗯?"
"外套小了,"她拽着袖口,眉头皱起来,"我去年有这么瘦?"
"没有。"
"那现在——"
"现在更瘦,"他说,终于抬头看她,米白色的开衫裹在淡黄的裙子上,像云裹住了阳光,"要多吃点。"
她低头看自己,手指绞着开衫边缘,银铃铛在手腕上晃了晃,还是没响。
"……你管我。"她说,声音轻下去。
张泽元把草稿纸翻过去,盖住那个名字。窗外蝉鸣正盛,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淡黄的,米白的,细细长长的一条,像谁把一整个夏天都裁成了她的形状。
"我管你,"他说,声音混在蝉鸣里,"从幼儿园管到现在。"
阮伊筱僵住。
她转头看他,发现他已经低下头,笔尖在卷子上划出流畅的弧线,表情平淡得像在解一道送分题。但耳尖红了,红得像有人从里面点了一小簇火,和那天暴雨天倾斜的伞时,一模一样。
"张泽元。"
"嗯?"
"辅助线,"她走过来,指尖点在他卷子上,"又画歪了。"
他低头看,果然。那条虚线偏离了最佳路径,像谁手抖了一下。而她指尖凉凉的,带着薄荷的凉意,点在滚烫的纸面上,像一颗化不开的糖。
"阮伊筱。"
"干嘛?"
"热可可,"他说,声音轻下去,"加棉花糖的,你欠我的。"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米白色的开衫从肩头滑下去半寸,淡黄的裙摆扫过他手背,凉凉的,像一片云。
"现在喝?"她问。
"现在喝。"
她转身往厨房走,裙摆旋出一朵淡黄的花。张泽元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初三那个冬天——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米白色的羽绒服,捧着纸杯,对他说"下次请我喝热可可"。
下次到了。
他站起来,跟上去。厨房里,她正踮脚去够高处的可可粉,吊带往下滑,蝴蝶骨在米白色的开衫下若隐若现。他从她手里接过罐子,指尖碰到她的手背,烫的,像那颗一直没送出去的糖。
"张泽元。"
"嗯?"
"你耳朵又红了,"她没转头,声音混在可可粉的香气里,"这次也是空调开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牛奶倒进锅里,小火慢慢熬。奶香弥漫开来,把她身上的桂花糕味道裹住,像谁把秋天和夏天搅在一起,又轻轻分开。
"阮伊筱。"
"嗯?"
"裙子,"他声音低下去,盯着锅里泛起的细小泡沫,"很好看。"
她搅可可粉的手指顿了顿。
"但下次,"他说,"穿外套。"
阮伊筱转头看他,发现他正在往锅里放棉花糖——两颗,粉白的,在奶白色的液体里慢慢化开,像两朵云落进湖里。
她忽然想起初三那个冬天,她在便利店门口说的那句话,想起他等了两个小时的热可可,想起那杯凉掉的、甜得发腻的、腻得发苦的液体。
"张泽元。"
"嗯?"
"那次,"她说,声音轻得像棉花糖化开的气泡,"我不是故意不去的。"
"我知道。"
"我妈真的检查作业——"
"我知道,"他把可可倒进杯子里,粉白的棉花糖浮在上面,像两朵将散未散的云,"所以我等到了现在。"
他把杯子递给她,指尖相碰,烫的。她低头喝了一口,甜,腻,化不开的,却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利息,"他说,"免了。"
阮伊筱捧着杯子,看着他在阳光里的侧脸,忽然觉得夏天好像也没那么热。甚至,有点甜。
窗外桂花还没开,但空气里好像已经有了甜味。
那是淡黄裙摆的颜色,是米白开衫的温度,是很多年前便利店门口、她说"下次"时,睫毛上沾着的白气。
张泽元看着她淡淡的想“关于你喜欢占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