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两
阿九是在十岁那年初冬被卖的。
爷爷死了三个月。她一个人在村子里撑了九十天,砍柴、挑水、挖野菜,把能吃的树皮都认全了。最后是隔壁婶子领了人牙子来,那人牙子扔下一句"这丫头太瘦了,不值钱",出了二两银子。
二两。她爷爷一辈子打柴,到死都没攒够二两。
她被带到集市上,和三个不认识的小孩一起蹲在人贩子摊边。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她把袖子往手背上扯了扯,蹲在那看路人的鞋。
有人停下来。一双黑色的靴子,靴筒上沾了一点泥。
"这个多少钱?"
声音是好听的。但语调不太耐烦——像是在问一棵菜的价。
"三两。"
"二两。"
"成交。"
阿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墨绿色衣服的女人——很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腰上挂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半朵莲花。
女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是确认了一下货品没有明显瑕疵。
"跟着。"
阿九就跟上了。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她只知道她说话难听、走路太快、给吃的但不给好脸。阿九在心里叫她"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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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刀子嘴
"那个女人"嘴很臭。
走快了嫌她腿短,走慢了嫌她磨蹭,端茶洒了嫌她手笨,端茶不洒嫌她倒太满。阿九前三个月每天都在想——这人是不是花钱买我来骂着玩的。
有一回赶路,阿九脚磨出了水泡,走路有点瘸。青鸾在前面走了半炷香才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她一瘸一拐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腿断了?"
"没。"
"那你走成这样。"
阿九没说话。
青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蹲下,捏了一下她的脚踝。阿九疼得倒吸一口气。青鸾松开手,站起来,从包袱里扯出一条布带扔给她。
"包上。明天还不好你自己想办法。"
阿九低头捡起那条布带。布带是干净的——青鸾自己的备用绑腿。她觉得这人的好话和坏话混在一起,得像挑沙子里的米粒一样往外捡。
入夜之后她在火堆边包脚。青鸾坐在对面擦剑,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明天到镇上买双鞋。"
阿九抬头看她。青鸾没有看她,继续擦她的剑。
"你那鞋底磨穿了,走不了远路。"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确实磨穿了,脚趾快要顶出来。她都不知道青鸾什么时候看到了这个。
"……哦。"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就是青鸾对一个人好的方式。她不会说"你辛苦了",不会说"我给你买双鞋"。她只会说"你那鞋底磨穿了,走不了远路"——然后把铜板放在桌上,自己先出门,留阿九一个人在屋里拿着铜板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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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桂花糕
有一回路过镇上,青鸾买了两包桂花糕。
一包她自己拿着,一包递给阿九。
阿九接过来的时候有点意外——她以为那包也是青鸾的。
"路上买的,吃不完。"青鸾说。
阿九低头看了看那包桂花糕。糕还温着,刚出炉不久。
她咬了一口。甜的。
她跟在青鸾身后走,嚼着桂花糕,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风把她垂在肩上的头发吹起来。阿九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后来她才知道,青鸾每次路过那家铺子都会买两包。不是吃不完。是每次都想给她带一份,但每次都说"吃不完"。
阿九没有拆穿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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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信任
萧暮云出现的时候,阿九十三岁。
他穿着凌霄派大弟子的衣袍,说话温文尔雅,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阿九第一眼看到他就不喜欢——没有任何理由,就是直觉。
但青鸾对他不一样。
青鸾对江湖上的人一律冷脸,但对萧暮云,她偶尔会笑。不是冲他笑的那种笑——是听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会松一点。阿九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当时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她知道那叫妒忌。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一个被买来的丫头,没资格评价主人的朋友。
她只是每次萧暮云来的时候,都会找一个角落待着。不看,不听,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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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那把刀
有一天晚上,青鸾坐在灯下,把那半块青玉握在手里看。
阿九端水进来的时候看到了。青鸾没有避她。
"这是什么?"阿九问。
青鸾沉默着。
阿九没有追问。她放下水,正要出去,青鸾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玉是沈家密库的钥匙。有人为了它,杀了我全家。"
阿九站住了。
她回头看青鸾。青鸾没有看她,低着头,拇指在玉面上来来回回地摩挲。
那是阿九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身上背的东西,比她表现出来的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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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背叛
萧暮云偷走那块玉的次日,青鸾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剑,面前的桌子被劈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看到阿九进来,她抬起头,转了转手里的剑。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阿九后背一凉。不是可怕的那种凉——是心疼。像有人在她胸口最软的地方掐了一把。
"怎么了?"阿九问。
"玉没了。"青鸾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