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来,跟蹲在地上的老刘平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今年在桐县待了半个月,前天去了隔壁村的集市,后天打算去白河镇。你身边这个帮手姓马,右脚有点瘸,上次在一家赌坊欠了八两银子,现在还没还上。那两个望风的——一个是你侄子,一个是雇来的,雇来的那个干到年底就不干了。"
老刘的脸僵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来的路上打听的。"阿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以为我只有一个人吗?"
她在赌。赌老刘不敢冒险。
她来的时候确实是独自一个人。但她这样说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身后站了一整排人。
老刘沉默了很久。
"……你要留多久?"
阿九平静地回了一句: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等到我要等的那个人来为止。"
"她要是不来呢?"
"她会来的。"
老刘看着她。他最终还是没能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任何"小孩在说大话"的痕迹。
"你要的那个位置——摊费照付。"
阿九笑了——这回是真正的、带着一点意外的高兴。
"成交。"
她从兜里掏出几粒碎银——替老头做任务攒下来的——扔在摊板上。
"这是头三个月的。"
老刘拿起碎银咬了咬,脸色好了一点。
"你叫什么?"
"阿九。"
"行。阿九——你下回动手轻点。"
"你下回别随便推我。"
阿九转身走的时候,感觉到身后那三个孩子一直在看她。
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阿九又来了。
这回她换了一身干净点的衣服——不是穿得多好,但不那么像在村里疯跑的小丫头了。她还用木梳梳了梳头发。没有扎起来,就那么披着,看起来乖巧了一些。
老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阿九在摊子旁边蹲了下来。
她没坐在条凳上——那上面坐着被卖的小孩。她蹲在摊子侧边,跟正式的商品保持了一点距离。但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她。
那天一个上午过去了,没有人来问价。
下午路过一个老婆婆,看了阿九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傍晚收摊的时候,老刘说:"你这不行。你太大了。十一二岁的不好卖,人家要买回去养的都挑小的。"
"那个买我的人不挑小的。"
老刘又闭嘴了。
他在心里想:这个丫头大概是真的疯。
此后几天阿九每天都来。
有时候她蹲在摊子旁边,有时候她干脆自己跑去集市上逛一圈再回来。她不在的时候,老刘那几个小孩照样卖——卖掉了一个小男孩,又补了两个新的。
阿九冷眼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她不是来救人的。
她前世在这个世上活了那么多年,知道一件事——
她救不了所有人。
她只能救她想救的那个人。
到第七天的时候,老刘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到底在等什么人?"
"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阿九想了想。
"长得很漂亮。说话不太好听。喜欢穿深色的衣服。腰上别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半朵莲花。"
老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个人——听起来像个江湖人。"
"她是。"
"那你怎么知道她会来这种地方买人?"
阿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知道——知道青鸾下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龙纹,不是找仇人——她会经过这条路线,会路过这个县城,会在一眼看过来的时候停住脚步。
上辈子就是这样。
这辈子也一样。
"我知道她会来。我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
老刘没有再问了。他也是走江湖的——有些事情,对方不说,问也没用。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叫阿九的小丫头付了钱,没惹事,每天按时来"摆摊",比他雇的那几个望风的还准时。
他没什么好抱怨的。
入冬的时候,阿九回了一趟家。
爷爷还在。咳嗽没有复发。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爷爷看到她就说了一句:"瘦了。"
阿九说:"外面的饭没有你做的好吃。"
爷爷笑了一下。那是她重生以来看到爷爷笑得最舒展的一次。
她在家里住了三天,把院子扫了,把水缸挑满了,把爷爷过冬的棉袄拿出来晒了晒。
然后她背着小包袱又出发了。
临走的时候爷爷站在门口,没有问她去哪,只说了一句:
"办完事就回来。"
阿九没有回头。
"嗯。"
她回到桐县的时候,老刘的摊子还在。
她没有打招呼——直接走到老位置蹲了下来。老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阿九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慢慢嚼着。
集市很热闹。叫她的小孩在哭。卖鸡的跟买鸡的在吵架。远处有人在敲锣耍猴。
阿九嚼着馒头,目光从人群的缝隙间穿过,落在远处那条路的尽头。
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