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十一岁那年秋天,跟老头请了半个月的假。
老头没问为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回来的时候带包烟叶。"
阿九说好。
她跟爷爷说的是"跟镇上的人去邻县赶集,过几天回来"。爷爷正在修锄头,头也没抬:"带件衣裳,晚上冷。"
阿九回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一套换洗衣服、那柄短刀、火石、干粮、水。
还有那本已经翻烂了的内功心法。
她上了路。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她要去哪。
但她知道自己要去哪。
前世那伙人贩子的活动范围她记得很清楚。他们不是固定的摊贩——他们在三四个县城的集市之间流动,专挑偏远村子里落单的小孩下手。上辈子她十岁那年爷爷病故,村里人把她交给了他们,换了二两银子。
这一世爷爷还活着。
但人贩子还是那伙人。
阿九花了三天找到了他们。
他们在桐县赶集,支了一个简单的摊子——两张条凳一块木板,上面坐着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大的不超过八岁,全都灰头土脸,眼神木木的。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正跟一个路过的农妇谈价钱。
阿九蹲在对面茶摊的条凳上,喝着一碗两文钱的粗茶,看了一会儿。
她认出了那张脸。
姓刘。人都叫他老刘。上辈子就是这个人在路上踹她的后背,嫌她走得慢。
阿九把那碗茶喝完,放下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没有直接走过去。
她先绕着集市走了一圈——确认了这伙人的数量。老刘,一个帮手,还有两个望风的。一共四个人。
她买了一个烤红薯,一边吃一边往回走。
然后在经过摊子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老刘刚送走那个农妇——没谈成,那农妇嫌贵。他正骂骂咧咧地坐下来。
阿九站在摊子前面,啃了一口红薯。
"你这些小孩怎么卖的?"
老刘抬头看了她一眼——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小丫头,十一二岁,瘦瘦的,手里拿着半个烤红薯。
"去去去,小孩一边玩。"
"我问问价也不行?"
"没钱问什么价。"
"你怎么知道我没钱。"
老刘又看了她一眼。这回注意了一下——这丫头的眼神不太像小孩。她看着他,嘴里嚼着红薯,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有意思的话。
"你是哪家的?"
"不关你事。"
"你家里人知道你在外面逛吗?"
"我家里人管不着我。"
老刘眯了眯眼。他是干这行的,对"落单的小孩"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但这个小丫头跟他平时抓的不一样——她太从容了。站在人贩子摊前面,像站在菜摊前面一样自然。
"你多大?"老刘问。
"十一。"
"十一——不小了,不好卖了。"
"那你不是更该跟我好好聊聊吗。"
老刘觉得这话有点怪。但他没深想。他往阿九身后扫了一眼——没有大人跟着。附近也没有人在往这边看。
然后他低下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爹妈呢?"
阿九笑了。
"你想拐我?"
老刘的脸色变了变——不是因为被发现,是因为这丫头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像是猜中了一个谜底。
"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阿九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不是来被你卖的。"
老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什么生意?"
"你们这摊子,能不能多留一个位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后你们在这摆摊的时候,旁边多摆一个人。我。"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不是真的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丫头脑子有问题。
"你?你要我帮你卖你自己?"
"对。"
"你疯了吧?"
"我没疯。你按我说的做就行。到时候会有人来买我,你收你的钱,剩下的跟你没关系。"
老刘收了笑。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她站着的姿势、说话的口气、脸上那副"这很合理"的表情——跟她这个年纪完全不搭。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被你卖的人。"
老刘觉得这事邪门。他不想再跟她说了,挥了挥手:"走走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说着伸手去推阿九的肩膀。
阿九比他快。
她侧了一步,他的手推了个空。然后她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内关穴上,用力一掐。
老刘整条手臂一麻,嘴里发出"嘶"的一声,半蹲了下去。
旁边的帮手看到了,正要站起来——阿九松开手,退了一步。
"别紧张。我就是让他冷静一下。"
老刘捂着手腕,抬头看她。这回他的眼神变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谈生意。你卖你的小孩,旁边多放一个我。到时候有人来买我,你拿钱走人。对你没损失。"
老刘没有立刻回答。他还在揉手腕,心里在飞快地盘算——这个丫头会武功。虽然刚才那一手不算什么大本事,但一个十一岁的野丫头会这一手,说明她背后可能有人。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让我来的。"
"你师父是谁?"
"我没师父。"
"那你那一手谁教的?"
"我自己琢磨的。"
老刘不信。但阿九的表情看不出破绽。
"我要是不答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