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时候给他带麦芽糖。有时候不带。
带了的时候,赵瞎子会说:"你长大了。"
不帶的时候,他说:"你瘦了。"
阿九有一回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是真瞎还是假瞎?"
"真瞎。"
"那你怎么知道我瘦了?"
"你脚步声轻了。轻了很多。"
阿九没说话。
"你练的那个轻功……"赵瞎子悠悠地说,"他教的?"
"他没教。他给了本册子。"
"那你自己练的?"
"嗯。"
赵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麦芽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那你比他有种。"
阿九没有接话。
但她回去的那天晚上练到了后半夜。
九岁那年春天,她第一次见了血。
不是杀人的血——是一只野狗。
那天她去镇外送信,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经过一片荒地的时候,一只野狗从草丛里窜出来,冲着她龇牙。
个头很大。眼睛发红。可能是饿疯了。
阿九站住了。
她身上带着那柄短刀——她一直带着,藏在衣服里,从没真的用过。
她跟那只狗对峙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狗扑了过来。
阿九没有躲。她侧身、出刀——动作不快,但她很稳。刀尖从狗的下颚斜着刺进去,一直捅到刀柄。
狗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阿九蹲在那里,喘了一会儿气。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冷静——她知道自己能杀了它。在出刀之前她就知道。
她把刀拔出来,在草地上蹭干净血迹,收回鞘里。
然后她继续往回走。
当天晚上她蹲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稳。
她前世没有杀过什么东西。她杀过鸡——青鸾在山里住的时候她杀过鸡。但杀一条活物冲到面前的东西,这是第一次。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她睡得很好。
从那天起她知道自己能干更重的事。
同年冬天,老头给她的任务有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他开始在听完汇报之后,多说几句话。
有时候是点评她盯人的手法:"你盯人的时候不要一直看着目标。你越看,他越容易感觉到。看两眼,低一会儿头,再看。"
有时候是教她识人:"你上次说的那个鞋上有泥的——泥是什么颜色的?不同地方来的,泥的颜色不一样。"
有时候是随口提一句武功:"你出刀的时候手腕别僵。僵了就慢了。"
他没有正式教过她。
但他的每一句话都有用。阿九全部记下了。
那年除夕夜,阿九在棺材铺门口放了一壶酒。
老头第二天开门的时候看到了,没有拿进去。但他站在门口喝了一口,然后端着酒壶回了柜台。
阿九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她没有走近。
腊月里的某一天,阿九在镇上看到了一个人。
她蹲在杂货铺门口——替老头盯一个赌坊老板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张脸。
那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穿着粗布衣,肩上搭着一条麻袋,边走边吆喝:"收山货——收皮子——"
阿九认出了那张脸。
上辈子把她从村里带走的那个人。人贩子。
她蹲在那里,手指收紧了。
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她看着他走过去,看着他拐过街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她没有站起来。
还不是时候。
她还太小。她的轻功还没练到家。爷爷还活着,她不能现在就出远门。
她记住了——这伙人还在这一带活动。这一世他们还没有找到她村子。但她知道他们迟早会来。
她会等。
她的刀会等。
阿九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老头。也没有告诉赵瞎子。
但那天晚上她练功多练了一个时辰。收功的时候,丹田里的那团暖意比从前又厚了一分。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一只发育中的、不那么小的手了。
再过两年。
那年冬天阿九回了一趟村。
爷爷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她回来没什么表示,就说了一句"灶上热着粥"。阿九坐在门槛上喝了一碗,粥是红薯熬的,甜的。爷爷劈完柴在她旁边坐下来,卷了根烟,没问她去哪了。
第二天一早她走了。走之前把一包碎银塞在柴堆底下——用油纸裹了几层。
爷爷这辈子都没跟她说过"你什么时候回来"。她也没说过"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