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满谷皆疲。
连续十余日各家各户都鼾声如雷。
四个月后。
两千块泥砖烧制完毕,匠人赢来议事草堂请示田畴:应择何吉日动土建窑。
田畴沉吟:“天德日,月德日最吉……宜后日动工。”
“作祭乎?”匠人赢问。
田畴点头:“当作。”
“祭祀单子你今日拟好递到有司。”
匠人赢刚走出两步又折返:“宗主,当祭何神?”
“合祭便是。先拜后土,再拜窑神,后祭工匠先师鲁班。”
“喏!”
晚上田畴回到家,和林贞说起即将起窑的事,又说动土当日会先祭祀。
林贞感到新奇,“祭祀?祭谁?”
“后土神,窑神,鲁班师。”
“一下祭那么多,他们不会吵架吗?”
田畴愣了一下,笑了,“不会,有先有后,共享祭品。”
“择定何日动工?”
“后日。”
“我想去看。”
田畴为难,“贞贞……祭祀之场不宜女子入内。”
“为什么?”
田畴默了片刻,斟酌用词:“神明忌讳冲撞,加之动土祭窑本身带煞,怕你受煞气侵体,于胎不相安。”
林贞也是安抚了自己许久才开口:“虽然不是很理解,但我尊重。”
田畴盯着林贞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作深揖:“夫人,委屈你了。”
“此事干系窑中诸匠的性命安危,纵是世俗无稽之谈,我亦不敢轻忽,只能遵循旧例避忌,还望夫人体谅,勿要介怀。”
林贞摆手,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我其实也没那么想去看,不过一时好奇。”
田畴:“不若明日我带个几个学生过去,待祭祀完叫他们回来学给你看。”
“不要!你们的神明会不高兴。”
田畴哑然。
此后,二人无话。
仿若隔了一层细纱,是男女之隔的细纱。
林贞知道男女平等在这个时代绝无可能实现,除非哪天男子也能怀身,女子不落葵水。
三个月后,林贞已经显怀,大窑建成。
今日是首次开窑试烧之日,谷中百姓欢呼声震天,每家每户都把自己想要烧制的陶胚用具送入窑内。
其中小陶瓮、水缸最多,孩子们也各自捏了自己喜欢的小人、小船、小动物放进去烧。
熙熙攘攘声不绝于耳。
唯独林贞呆在家中,懒懒地倚胡床备课。
明天不讲四书五经,她打算讲《宁戚相牛经》,她昨日从田畴的书库里翻出此书。
读完以后觉得很是实用,应当教给孩子们。
毕竟这个朝代还处于农耕时代,牛是主要耕力……
“夫子!”
“夫子!”
“您在家吗?”
有两个学生在门外叩门,拍动得院门一阵吱呀颤动。
“进!”林贞朝窗外喊。
两个孩子风一样蹿进来,“夫子今日为何没去大窑烧东西?”
林贞不想说她因有孕在身被嫌弃了,只淡淡道,夫子老了,凑不动这个热闹。
两个学生对视一眼后哈哈大笑,“夫子,你比我娘年岁轻,如何就走不动路了!”
“夫子,您今日没去看,那窑好大。”
“噢?有多大?”林贞故作不知详情,有意和孩子们唠嗑。
“听我阿爹说窑室净长三十二尺五寸,阔二十八尺一寸,内高十九尺五寸。”
林贞颌首:“嗯,是挺大的。”
“夫子,今日大窑试烧我给您烧了一个斑鸠。”
林贞将手中的相牛经又翻过一页:“为何送斑鸠与我?”
“因为斑鸠食而不噎。”
“吃东西不噎?”林贞把书折一个角,“它为什么不噎?”
这一问倒是把两个孩子给问愣了。
大些的孩子叫锄粮,挠挠头,想了半天:“它……它自古就不噎,应是嘴大喉宽。”
小些的孩子叫仓严,思虑没那么委婉:“夫子,您竟不知斑鸠是福鸟乎?”
“当皇帝的若给百岁老人祝寿便赐鸠杖。”
林贞拍了拍脑袋,“噢噢……记起来了,的确如此。”
“寓意福寿安康、吃饭顺畅对吧?”
锄粮点头,“夫子所言极是。”
“我这木橱内有腌梅,你们想吃吗?”
仓严摇头,注意力落在林贞放在肚子上的那本相牛经上:“夫子为何看相牛经?”
“我想学,学会好教你们。”
“我猜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屋内顿时陷入沉默。
是那种非常尴尬的沉默。
“你们……怎么了?”
“为何如此神态?”林贞追问。
“夫子……我该回家了,阿娘找不到我要打我。”仓实作揖后露出一个不知所措的微笑。
锄粮满脸通红,神色不安,顿了顿后也作揖告辞,“夫子,我也要回去帮祖父做篾篮。”
林贞大惑不解,她说错话了?
他们这是什么表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