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田畴回来,给林贞带了乳花糕,林贞完全没心情吃,把白天和孩子们说话的情形告诉田畴。
田畴听了也是沉默,尔后没忍住笑出来。
林贞真是急得抓耳挠腮,差点没把自己肚子当鼓擂:“快说快说!”
田畴沉吟许久,柔辞宽慰:“贞贞……人各有所长,业各有专精。”
“说人话!”
田畴深吸一口气:“实话说来可不许恼!”
“讲重点很难吗?”林贞急得想要打人,差点喊田畴“田王八”。
田畴见她这样再不敢迂回转折,直言道,“夫人欲以相牛之学授诸童子,岂不知徐无山乡野庶民,随手一人,皆可为汝相牛之师。”
田畴心中暗暗苦笑:那本相牛经原被他丢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不知如何被她翻出来了,还细细研究,欲与诸童授课。
“哼!我还偏就不信了!你凭什么说徐无山人人都懂相牛?”林贞睚眦迸裂。
田畴软言宽慰:“贞贞莫恼,汝之所长,不在相牛。”
说罢坐近,欲轻抚她的后背叫她顺气,手被她打落。
“我不服!”林贞大叫。
田畴忍笑:“贞贞……我相牛之术亦不如谷中百姓。”
“给我安排一场相牛大赛,我要打擂。”
“打累为何物?”田畴凝眉思考:“角技乎?”
“没错!”林贞目光炯炯。
“你竟然能说出这种话……说徐无山随便一个人都比我会相牛,我不服,我要打擂台。”林贞怒目,气愤地挥舞手臂。
“如果我赢了,以后我不仅要增设相牛课,我还要做徐无山的第一相牛师。”
“如果你赢了,我把这本相牛经给烧了,从此绝口不提开课的事。”
“贞贞啊贞贞,汝这般执拗,夫复何计?”田畴无可奈何的叹息。
“你就说给不给办?”她杏眼圆睁,紧咬下唇,死死盯住田畴。
田畴不敢看她的眼睛,左右为难,急得在屋内踱步:“贞贞,汝身已重,实在不宜……”
林贞“哇”一声哭出来,急急控诉:“自有身来,你便设我诸多禁忌,不可这样,不可那样,如此与坐狱何异?”
“本是你之过,如今却拘我若木雕,不如叫我死了干净!呜呜……”
田畴看清了,她那是真哭。
眼泪大滴大滴地砸下来。
刹那间,理智全无,无奈摊手:“罢了罢了……贞贞莫哭,我给你办便是。”
次日一早,田畴便将要举办相牛大赛的公榜就贴出去了,还特地誊抄了一份遣人送来给林贞。
林贞展开素帛,见内容如下:
“今乡中多有善相牛者,亦有后生研习《相牛经》诸篇。 ”
“兹定于后日巳时一刻,设相牛大会,聚四方乡人、学子童辈,共较相牛之能。”
“凡有意者,皆可赴会:观牛之牡牝、察牛之良劣、观齿定岁、相其筋力、量其任重。”
“各凭所学阅历,论断优劣。不以门第论高下,唯以识见定短长。”
“会中品评公道,使乡里皆得牧养之术,亦令后生得以切磋学艺、增益见闻。”
“特此晓谕,四方皆可如期赴会。”
林贞手握帛书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她昨晚已经连夜将相牛经读完了。
今明两日还能好好复习,后日的相牛大赛她定要蟾宫折桂。
一边复习一边背:“一岁牛,乳齿生。”
“二岁牛,一对牙。”
“三岁牛,两对牙。”
“四岁牛,三对牙。”
“五岁牛,四对牙,齐口。”
“六岁牛,第一对牙磨损。”
“七岁牛第二对牙磨损……”
林贞正专心背着,忽闻院子里有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看见田畴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两个十六七的婢女。
“贞贞,这两个女使今后伺候你日常起居。”
“奴青禾。”
“奴阿喜。”
“见过夫人。”
两女使伏地跪拜。
林贞露出一个微笑,“快起,日后辛苦你们了。”
两个女使齐声答:“为主效命,乃仆隶本分。”
这两个女使乃田家私奴,并非外来百姓,故而恪守主仆尊卑之礼。
两个女使到隔壁收拾住处,田畴坐在案旁和林贞说话,“昨夜不睡今番不困?”
林贞揉揉眼睛,“是有一点困,但我想吃完午饭再补觉。”
田畴卸去身上轻甲:“现在睡,我陪你一会儿。”
他真是怕她暴卒,本就体弱身重,却为争一个相牛之名彻夜不眠。
林贞乜了乜眼,“嗯。”
待上了床,田畴轻拥林贞,起初下颌在她额头摩挲,后来气不过咬了一口她额头,咬出一个不小的红印。
林贞骂他神经。
田畴不还嘴,又咬一口林贞脸颊,气她性犟不柔,害他牵肠挂肚。
脸颊那一下咬得她是真疼,林贞伸手撕他嘴巴,“你属狗的?哄我上床来咬我,赌我身重起不来床揍你?”
田畴轻笑,“再不睡可不止咬脸颊和额头。”
他想亲她。
林贞冷哼一声,慢慢翻了个身,与田畴拉开灼热微妙的距离:“今日看到这两个婢女,叫我想起了绿珠和小炉……”
小炉是林贞刚到幽州田家时,毛遂自荐那个婢女,后来入徐无山避难,小炉有攀高之心,趁四下秩序未定,撇下林贞自个跑去找田老夫人,想要在田老夫人身边谋个好位。
田畴开始没发作,待安定四方后才开始清算,命人将她吊打一顿后遣送出谷。
并晓谕田家众仆,“此等小人、不忠之奴便是如此下场。”
“外面那么乱,她肯定已经死了。”林贞又道。
田畴声厉:“此辈忘恩背义,死亦何辜!贞贞你心慈固然好,却也须辨明善恶,不可胡乱姑息。”
林贞打了一个哈欠,“大约是怀身之故,自怀身以来总是悲春伤秋,常常想起绿珠和一些往事……”
林贞的声音渐渐轻下去,她困了。
两日后,林贞准时来西校场参加斗牛大赛,女使青禾、阿喜侍左右。
主持相牛大赛的主持人是农吏辛民,他站于大赛场内陈说相牛叙:“诸位肃静!肃静!听我陈辞。”
“今徐无山众民安居山野,垦田辟壤,耕稼为本。五谷之丰,赖于力田。田亩之勤,又仗耕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