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护卫领田畴来到西村的大槐树下。
田畴举着火把端详此树,但见此树苍劲敦实,腰身粗得两人合抱方才合拢。
抬头,但见树冠巨大,有遮天蔽日之势,田畴上前一步,用手掌顶住树干,严厉训话,“吾乃田畴,闻汝处常出怪异,惊吓妇孺,若有修行当作我徐无山守护神,护卫此方百姓,若是妖孽,敕汝早去。”
“否则吾自当伐汝,烈火而焚。”
有下属在旁小声议论:“我看这树多少是有点道行的,你看这蝗虫都不食其枝叶绕道而行。”
到后半夜,天快蒙蒙亮时林贞做梦,梦到一个白发老翁一脸幽怨前来呵斥她,“吾未吓汝,汝何故驱君来迫。”
“汝迫我,叫吾无安身之处,吾必叫你家宅不安,断子绝嗣。”
林贞不知就里,正要问这个老伯姓甚名谁,突然听见鸡啼,一下就醒了。
醒来一身冷汗。
见田畴不在,急急呼唤隔壁的田功。
田功死睡不闻,林贞爬起来想要掌灯,不慎跌了一跤,当下便觉腹痛,连连哀呼。
门外巡逻的护卫举火把而入,“夫人,可需帮忙?”
“扶我起来。”
“扭到脚了。”
“夫人稍坐,我即刻命人通知宗主和孟府医。”
田功被动静闹醒,脚又睡麻了……深一脚浅一脚的从隔壁过来,“何事相扰,何其早起,还叫不叫人活?”
后面这句还是学林贞的。
林贞摆摆手,不愿与田功多说,“你自回去睡,没你的事。”
田功揉揉眼睛,“你脸色为何如此差?”
“贞贞!”田畴快马赶回来了。
林贞见到田畴,眼泪掉出来,把她是怎么做梦,怎么下床,怎么跌倒的细说与田畴。
田畴听完当即断定那个白胡子老翁就是依附在大槐树上的妖孽,下令日出之后伐树。
此时孟在良也赶到,把脉后说动了胎气,马上取针灸安胎,叫林贞三日内忌动怒、忌奔波,静养为佳。
针灸完后,田畴让孟在良看林贞扭伤的脚。
孟在良多有推诿,“宗主,此,恐多有不便……”
田畴冷厉:“有何不便?”
“病者皆人,岂分男女?”
孟在良感受到田畴的压迫后不得不躬身查看林贞扭伤的脚踝。
虽然看了,但也极其敷衍:“并无大碍,休养半月即可。”
孟在良心道,女子本是微贱之流,况乃足部!
田畴一言未发,视线紧紧锁住孟在良,目乍寒芒。
孟在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重新低头查看,“许……许方才不甚仔细,属下当重新检查。”
这次他再不敢有半分敷衍,伸手轻托林贞肿起的脚踝细细探按,察觉筋骨略有错位,指尖顺势轻正骨位,方才低声道:“筋骨微有错位,已然复位,无甚大碍,朝夕以续断酒敷揉便可消肿止痛。”
半个小时后,人都散去,田功当起来老妈子给田畴夫妇做早餐。
他也懒得弄那些花里胡哨的饭菜,就熬了一锅栗米粥配一碗腌菜。
吃过早饭后,田畴出去了。
先去田宅吩咐管家调两个女使过来,后去田间巡逻蝗虫消杀成果。
但见谷中到处都是零落的蝗虫焦尸,虽仍有飞蝗在谷中来去,但已无昨日遮天之害景。
昨日满谷草木层层叠叠尽是蝗虫,振翅声嗡嗡盈耳,所过之处,草木皆成枯槁,土地尽赭。
农吏辛民惶急来报,“宗主,外面还有大批蝗虫往徐无山飞,恐山林难保。”
田畴沉吟片刻后吩咐左右,“召各村里长开会。”
半个时辰后,在议事草堂的院子里,田畴对各村里长下令:“今蝗群寇徐无山,我等非但要护田中禾稼,更当保全山林草木。”
“若林木尽毁,冬日无壁障阻风御寒,族人必遭冻毙。”
“即刻传令:除老弱、病患、孕妇及七岁以下幼童,余者尽数出动,分班轮值,焚蝗护林;
拾取焚焦蝗虫收纳囊中,储为冬粮。”
“胆有违号令者,论罪拘押!”
“喏!”
各村里长去了,田畴回家看林贞,今夜他怕是没法休息了。
路上因被其他事情耽搁去了一趟半山腰,等他下山时已是薄暮,田畴还没到家远远便见屋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原来谷中百姓接到护林的通知后不放心家中幼儿,全部送来林贞屋中,叫她看顾。
屋里铺满草席,孩子们都在草席上玩耍,林贞躺在胡床上给孩子们唱歌哄睡。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这边唱着歌,那边不肯睡的孩子在屋内追逐打闹,乱哄哄,吵吵嚷嚷。
“贞贞!”田畴站在屋外喊。
因他身上落满草灰,不便进屋把烟尘带进去,加之屋内孩童满地,不便下脚,所以于门外顾盼。
林贞从胡床上慢慢起身,一脸菜色的小心躲开玩闹的孩子们,踱步至门外。
“是要加班对吗?”
田畴已然习惯了林贞的说法,她总称他处理谷中庶务为上班,如果熬夜久归,即为加班。
“对。”
“蝗虫来得太多,山里面的也得处理。”
“嗯……就算不能回家睡,累了也要找地方打个盹,不要猝死了,我不想变寡妇。”林贞幽幽地盯着他。
田畴鼻酸,也不顾身上脏,将林贞拥入怀中,“贞贞,那么多孩子要你照顾,你今晚恐也难眠。”
他不是没看到她脸色有多差,有多疲惫,但他身为宗主,动员全谷百姓灭蝗,不能厚此薄彼独叫自己妻子偷闲。
林贞倒是坦然:“那也没办法,谁让他们唤我一声宗慈呢!”
夫妻俩又说了几句话,田畴辞出,带着护卫队四处巡逻,以防有人趁谷中青壮外出之际弄鬼。
临近五更时,捕蝗的人开始交班。
田畴亲自入山监督,此时气温全天最低,蝗虫扎堆栖伏,直接用篾网罩住,以火速攻。
大火沿着矮丛灌木迅速蔓延,蝗虫群反应不及,十之八九尽数焚毙。
众人见状都叫好,又说田畴英明,事先便叫人伐木,浇湿林地以做隔断,只烧蝗群栖息之地,不遗火祸于山林。
“宗主,东边草莽发现一大片……”忽有探寻蝗群的属下来报。
田畴跟随属下而来,但见草莽之上栖息的蝗虫密密麻麻不可计数,又见离林甚近:“来人,发哨号送水。”
“喏!”
一个时辰后,隔断工作就绪,人员到位,田畴下令,“泼篦麻油,放火。”
至上午巳时,田畴才满身漆黑带领众人下山交班。
如此一连五日昼夜火攻,蝗群才灭十之七八。
剩下一些零散的蝗虫群已经不能为大患,不需再动用全谷劳动力,只需每家出一个青壮做清尾工作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