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畴起身,站于床下作揖,“夫子,田子泰受教了。”
“往昔我对外祖多有偏见,今日向他老人家赔礼。”
林贞把自己说激动了,伤口疼起来,深吸一口冷气:“嘶……赔礼倒不也不必,他行的是恶人之事,屠城、弑君、害民,桩桩件件都是大恶,我不会因为他是我祖父就藐视真相、偏袒包庇,我只不过从历史唯物视角去解读真相。”
“抛开个人善恶,他的出现是王朝腐朽必然呈现的结果,今日没有董卓,明日也有刘卓、王卓,他是王朝积弊的产物,是破局者,是王朝脓疮的刺破者,非是乱世根源。”
田畴以一副请教的口吻:“愿听贞贞细言。”
“你得这么看,外戚、宦官互杀几十年,皇权架空,豪强兼并,州牧独掌军政,流民遍地,体制从根上已经坏死,早晚要塌,只不过在苟延残喘。”
“满朝公卿全在苟且、和稀泥:世家、大臣、外戚、宦官,都只想保住自己门第利益蚕食天下。”
“没人敢也没人愿意彻底掀翻烂局,都在拖着东汉,叫它慢慢腐烂、慢慢耗死百姓。”
“只有董卓敢撕破所有虚伪礼法,他是被动替天下 “破局”,腐木很难自己倒下,只会引来无数蛀虫蚕食,腐蚀天下苍生、禁锢格局。”
“客观说,他也不是全然无用,他以一己之恶,逼出了所有藏在暗处的瘀毒,是清腐人,是推到汉末这块腐木唯一的正向推力,这是他是负面的正面。”
“这便是历史作用正向。”
田畴惊愕,许久才道,“贞贞思虑超拔叫为夫汗颜。”
“此言超然尘外,所思已出凡流。”
林贞打了一个哈欠,有气无力道,“别夸了,等你过一千八百年再回头读你们这个朝代的历史,你也能看出个子丑寅卯。”
其实,这个客观的历史唯物里头确实暗藏几分林贞的私心。
她感觉自己愧对董卓。
她作为董卓的千娇万宠的孙女,不仅没帮他一点忙,反而阴差阳错点燃吕布背叛他的导火索。
当初在长安,如果不是她好奇害死猫,非要把吕布叫过来观摩,叫吕布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他与婢女私通的事,那吕布绝对不会那么快与董卓决裂投入王允帐下。
虽然董卓性子暴戾,动不动就对吕布发脾气,又不大重用他,但这些至多让吕布心里积怨,完全没到投靠王允、狠心弑主的地步。
是她多事,叫吕布日夜胆战心惊:害怕私通婢女的事被摆上台面,继而被董卓处死,这才极度恐慌,失去理智,跑去见董卓的死对头王允,并大倒苦水。
如果没有林贞点这一把火,王允不会那么快得到吕布的信任,他们之间还在慢慢试探、拉扯、离间。
而吕布会一直观望、犹豫、两头不敢得罪,难下杀手。
所以林贞一直认为:她在吕布杀董卓的事上做了推手。
她用着董卓孙女的身体却又愧对他的厚爱。
他给她生路,助她逃生;她却暗中将刽子手的刀烧红。
想到此处,一滴泪从林贞眼角滑落……
思绪若潮水般浮沉:她恨董卓吗?
不恨。
除了田畴,他是这个朝代给她最多爱的人。
天下人尽可以骂他辱他,恨他咒他。
但她不能。
她不能。
他负尽天下人,却唯独没有负她。
方才,在她得知:她在长安破庙逼迫田畴带她走时他就在附近看着,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
林贞就这么胡思乱想,耗尽精神,渐困渐乏,几乎就要睡着。
突然听见田畴问这一句:“再过一千百八年,会有我吗?”
林贞强睁开黏住的眼皮,“也许有,也许没有。”
“我们之间隔了一千八百年,如果我死了,灵魂也许会回到现代……可你不知转了多少世,哪里就能刚好和我出生在同一个时代。”
田畴没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是那种朝不保夕的感觉。
林贞熟睡过去,他却一夜未眠,反复摸她额头,看有没有毒发高热。
翌日中午,林贞睡饱了,醒后感到饥饿难耐,呼田畴喂她吃东西。
田畴放下各司的奏事竹简,赶忙到厨房给她温粥。
吃完想睡,村民三五成群带着糕点来看林贞。
林贞不想见,也不便见,叫田功出去应酬。
田功耐心解释:“夫人重伤,需得清静休养,不好开门见风,诸位的好意夫人心领了,请回吧!”
人走了,留下一堆现做的糕点。
有胡饼、蒸饼、粔籹、髓饼等物。
林贞叫田功记下,哪些百姓各送来些什么,将来待她伤好好一一回礼。
田功无语,甚觉费事:“啧啧~女子之心,真是如发如末。”
“男子之心真是粗大如管。”林贞打了个哈欠,回。
“什么管?”田功匪夷。
“陶管。”
田功愣了半天这次反应过来:排污陶管!
田功气急,把记了一半的礼品单的布帛给撕了,“叫你的排污陶管给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