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畴只见她脸色煞白,嘴唇发黑,神色大变:“贞贞,可是中毒了?”
林贞抬脚踩他鞋面,“没错,中的粪毒!”
“就算是旱厕,也要做排污、隔离、沉余,哪可如此随意?”
“你闻闻我身上,好不好闻?”林贞凑过去。
“你谷中百姓在这种恶劣的卫生环境下能活到今日真是命长……”
林贞喋喋不休,田畴面色和然,给她点香祛臭,煮茶安神。
“贞贞喝茶,田功你也坐。”
“贞贞莫恼,茅厕之事亦我心头久患,只是未得其法。”
“那你问我呀!”
“我昨天写的那篇必须重修地下排污道的奏简你看了没?”
“未曾,只看到已批示的十简。”
八成是路宜把她写的那份竹简混到其他奏简里头去了。
林贞去隔间翻找,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出来。
先递给田畴看。
后与田畴讨论家家都建私厕的可行性。
最后夫妻二人经过充分沟通,认可私厕可行,前期虽然麻烦,但一劳永逸,有强便之利。
过了半个时辰,话题重新回到“重修地下排污道”上。
“贞贞,你提到铺设地下排污管道,不知当用何管?”
“竹管、木管、土渠定然不行,不耐腐蚀。”
林贞抬手敲了敲田畴案上一个陶制花瓶,“此物即可。”
古代没有塑管,林贞想到用陶管代替。
这个灵感还是她踩点第二十八个公厕时看见一个妇人拎着陶制的夜壶产生的。
“陶管?”
田畴和田功都大吃一惊。
尔后,田畴沉吟:“此物我知,但烧制必要大窑。”
“那就先建窑。”
据此,谷中安顿好流民后,大家开始忙建窑的准备工作。
连五岁孩童都知要建大窑,和其他稚童嬉闹时说,众匠听命,吾要做窑长!
要建窑,需得先制泥砖,而要制泥砖,先得选泥。
泥的质量直接决定着砖的质量。
林贞早先就考察过徐无山的土壤,多黄土黏土,土质黏韧、不含粗砂,最宜做泥砖。
但建窑用的泥砖必须用耐火黏土,还得细分两种配比。
窑体外墙的泥砖是不直接触碰明火的,重在保温承重;
而窑内耐火内衬砖,是直面高温火烧的,重在耐高温、不开裂。
但徐无山究竟有没有耐火土,目前还是个未知数。
吃亏在她地理不好。
只是隐隐记得徐无山应该在河北玉田一带……
入夜,林贞辗转反侧,搅动的田畴也睡不安。
把她摁在怀里问她为何不睡?
“明日要上山找耐火黏土,我怕找不到。”
“要是找不到,大窑就建不成,大窑建不成,那排污陶管就烧不成,陶管烧不成就会粪污遍地,天气一热,大家都会得瘟疫而死。”
田畴听后直直笑发笑,“依贞贞所言,要是明日找不到耐火土,苍天倾颓,山河欲崩乎?”
“当然!我身体最差,最先死的就是我……你身强体壮,力大如牛,就算得瘟疫也能撑上一阵。”
田畴伸手揉她面颊,含笑言,“要真得瘟疫,你尽管服药,我笃定不服,好坏一起死。”
林贞伸脚踢他,“好冷的笑话……我没和你开玩笑,我是真的担心。”
“夫人勿躁,明日我亲自带你去寻耐火土,必叫你如愿。”
“嘿嘿~这才是好夫君。”林贞说完翻身欲睡,却被田畴抱紧,灼人都鼻息覆下来。
翌日,田畴带林贞上山寻耐火土,身后跟着一众匠人。
匠人们都扛着镢头、背着竹筐以备取土之用,田畴和林贞带的则是小铲和各色布袋。
他们每走半刻钟就停下来挖山岩附近的土层,细查颜色,再摸手感。
耐火土颜色多为灰白、米白、浅青、奶白,手感则细腻滑糯、像膏脂、粉细无粗砂。
找耐火土是真的累,但山上风景也是真的好,氧气足不说,还时常能赏闻松涛。
林贞立于山巅,见苍翠如海的松林绵延铺向天际,风一过,松枝起伏翻涌,如碧浪澎湃。
松声轰隆,似万马奔腾,又像千军伏吟,惊涛骇浪般漫过山坳,绕着岩谷回荡。
一个时辰后,林贞气乏,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歇脚,“我实在走不动了,大家都歇歇吧!”
林贞抬头看看天色,心中幽幽叹气,现在已过日中,再找不到就该打道回府了。
田畴蹲下给林贞揉腿,见她面色怅然,出声安慰:“贞贞,观土色泽,耐火土该是在这附近了。”
“最好如此,不然今天白忙活。”
田功无言,静静坐一旁听他们夫妻说话。
其余匠人都随意找地方坐,或喝水或吃干粮补充体力,唯有一个叫方耐良的匠人不肯坐歇。
举着锄头东挖挖、西挖挖,指望能挖出耐火土来。
只因出来时这方耐良的老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勿要懈怠,好好帮宗主找耐火土,若我死之日,能见大窑建成,你烧一口好缸带回家,纵死无怨。”
方耐良老母亲早就念叨着想要一个好缸用来装水。
从前老家那口水缸倒是极好。
青灰色,胎骨缜栗,器形周正,叩之声清,可惜被流寇打碎了。
逃亡路上,母亲包袱里始终藏着那缸的一片碎瓦。
又常说,此缸汝父所烧,娘盼你青出于蓝,烧一口更好的缸……
思绪随着锄头翻飞,一小片灰白色的土壤裸露于前,方耐良蹲下,用指揉搓,触感软柔,如膏脂,心中大喜,“宗主!宗主!”
“我找到了!”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