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入谷数年,收成丰好,谷中百姓皆有存粮,想要募集一部分的私粮来救济灾民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谷中空间有限,粮食有限,他们后面不能无限度的收留外来流民。
林贞看着舆图开始测算,按人居密度、容积率、人均用地指标、水文、地势、承载力测算;再看粮册,算年均土地产出,再算安全沉余,通风,防御、排污、疾病传播风险。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此山谷至多能生存三万人。
但不能取大,只能取小,取最小值才是山谷安全容纳上限。
加之需给陆续出生的婴儿算生存空间,一年也有数百,所以谷中人数绝对不能超过两万五千人。
所以两万五千人便是徐无山的容人上限。
现谷中已有一万八千余人,听田功说现在山下已聚集千余人。
那么,收留完这一批后,至多再收两批,往后便要封锁山口,放话出去,徐无山此后再无余力收纳流民。
等林贞算完才批示大厨房主事齐应竹简,“千余难民,安置七日,需粮概况?速报。”
第二支奏事竹简,是礼仪司文书蓬厉上书:“禀宗主,胡、汉屡有嫌隙,今番更甚,诸胡行止粗陋,随地便溺,秽气横生,汉民深恶之,先发口角,后相殴击。月间私斗,至少五起。望宗主批下,早出秽洁约束之法,以正风纪。”
林贞捧着蓬厉的竹简发了许久的呆。
谷中百姓随地大小便一事看似无关紧要,实则事大。
“禁止随地大小便”的立法刻不容缓,但在立此法的同时,还有一件比立法更重要的事迫在眉睫——那就是重新规划山谷内的地下排污道。
现在谷中百姓用的都是简陋的露天旱厕,并且是共用公厕:每五家共用一个公厕。
此制容易导致粪便堆积,恶臭熏天,若逢雨水冲刷,还会污染土地和水源。
再加上虫蝇鼠患泛滥,等于给瘟疫埋雷加餐。
要重新规划地下排污道非一日之功,况且地下排污要用什么管道林贞还没想好。
于是先把蓬厉的竹简给批了:“即日起,新增约束法第三十二条,谷中百姓禁止随地便溺,违者公田劳役一日或公厕洒扫一日;百姓可互相检举。”
第三支是土地司司主田恒的奏简,上书:“禀宗主,谷中流民日增,然谷中耕地有限,先居之民已分定田业皆不肯削减名下之地,先前是从公田分割土地予后入流民,然公田需养公士,至此已不可再减,否则供给难续,还请宗主示下。”
读完奏简后林贞陷入沉思:原住民不肯把自己名下的土地匀出来很正常。
毕竟民以为食为天,没土地就没收成,土地缩减就意味着收成缩减,换谁都不愿意。
田畴最早那套相亲相爱,仁义道德的礼法在利益面前在基础的温饱面前是不管用的。
林贞又想了一会儿,目光盯着案上一块山石摆件,忽而虚无,忽而聚焦,主意就这么出来了。
新入流民如果在谷中资源本就不宽裕的情况下还要分地和建宅,那山坞定然大乱。
就算不乱,也是民怨沸腾,明争暗斗,于管理无益。
不如制依附之法,如佃户依附豪强。
自今以后,谷中新入流民皆依附谷中原住民为佃,每户可纳二三人。
如此,既免去他们的住宿问题,又免去他们的吃饭问题。
新来的流民想要吃饭就要干活。
而原住民要雇人干活就得给人饭吃,给人屋住。
但前提要出一条法规,新入百姓只做口粮之附,不卖身,无分高下。
收纳之户不能苛待,不能剥夺人权,否则一律重罚。
如果不愿意依附他户的流民可以组织他们开山开荒,将房子建在山上,让他们自己开荒耕种。
好了,就这么办。
林贞提笔批下。
“自今以后,谷中新入流民皆可依附谷中原住百姓为佃,每户可纳二三人。”
“佃民不卖身,仅以劳代工。主家需衣食供给,禁苛待,不违人伦,无分高下。”
“若不愿为佃依附者,可在有司安排下入山开荒,自谋耕地屋舍。”
“老弱、残病无力耕作者,尽数归辖各司,令其纺绩、编筐、鞣皮诸般手工,凭手艺劳作换取谷中粮米。”
林贞就这么一支一支批示奏简,直到太白于天边隐现,才乜着眼叫醒隔间打盹的路宜。
“已批十简。”
路宜点头,并不以为然,随口道,“夫人辛劳。”
路宜不以为然也正常,在这个时代,哪怕是贵族女子也无多少人权,更不会有人相信她们会有什么智慧能够代替男子处理一山公务。
林贞叫醒田功,“走了,回去补觉。”
“在安顿流民期间,我打算两班倒。”
“白天田畴上,晚上我上。”
“何为子泰上、你上?”
“两班倒又是何意?”田功不解。
她天天都有新词蹦出来。
根本学不完。
林贞一边下阶梯一边揉发酸的脖颈:“噢,两班倒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工业革命的产物。”
“大意是一批工人在白日干活,一批工人在夜晚干活,好叫他昂贵的机器日夜不停的运转。”
“发明此制的人是英国叫理查德什么莱特的……我记不清了。”
两人骑着马闲聊着回到了住处。
到了住处,田功下马,现学现用,“你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大晚上的不让我睡觉偏要去公府插手军务!”
林贞真是被他气笑。
真是不能多嘴,多嘴会让子弹射回来。
林贞累得双脚发虚爬上床,田畴被她的动静吵醒。
等他睁开眼睛时,林贞已经躺他身侧睡好。
田畴伸手揽她过来,摸到一身的冰凉,还带露水气息,仿佛才从外头回来。
心中不禁疑窦丛生。
一瞬后又消解这种怀疑。
他了解她。
他的贞贞忠烈傲骨,眼里不揉沙子,她绝对不会负他。
她一定是出去看月亮了。
田畴伸手摸她额发,片刻后吻下来。
林贞动动眼皮,心中大声抗议:烦人!都累死了还整这出。
表面却风轻云淡,随他。
翌日,林贞睡到下午才起,根本不知道议事草堂发生了什么。
事情要从田畴清晨点卯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