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原是衣袖被田畴压住了。
林贞纳闷:什么时候被压的,她竟毫无察觉。
林贞低头,盯着被压的那侧衣袖,腼腆开口,“田君……袖子不慎为君所压,劳君松动。”
他的袖子深青粗重;
林贞的袖子月白轻盈;
两袖相叠依偎,一沉一浮,竟无端生出几分缱绻之意。
田畴竟未动,堪堪望着林贞,“贞贞近来似乎清瘦不少。”
林贞点头,带着些许困意,声音不禁温软下来:“未来你们这个世界之前,我原是南人,本也吃不惯粟米。”
她本是南方人,吃白米饭长大,莫名穿来汉朝,吃不惯粟米,加之旅途劳顿,确实瘦了很多。
原先的脸上软糯浑圆,带着些许婴儿肥,如今整个下巴轮廓都收窄利落,衬得五官越发清妍,若淡花瘦玉。
“明日我遣人去寻些稻米,叫贞贞吃点家乡的东西。”
“劳你费心了。”林贞目光落在他们相叠的袖子上,心想他为什么还不松开。
念头正乱,突然听到田畴说,贞贞,明日我要和蔡亭他们上徐无山找避世之地,快的话两日,慢的话四日。
“你在家安心休养,有所需直接找管家,我叫母亲给你挑了两个婢女,明天一早他们会过来伺候。”
“我想要小炉。”
“小炉?”田畴没印象。
“今晚顾我沐浴那个小女郎。”
“好。我会吩咐下去,多一个人照顾你也不是坏事。”
“嗯。”林贞心想,这下他总能松开她的袖子了吧!她好困了。
可是没有。
“贞贞,我知道你刚来此处并不习惯,但此事迫在眉睫。”
林贞垂眸:习不习惯那是事日后的事,现在她只想睡觉。
“王允的人四处在找你,无终虽离长安数千里,但消息早晚要传过来。”
“届时公孙瓒得到消息迟早怀疑到我头上,他必以“诛杀余孽”的借口出兵。”
林贞又打几个哈欠,昏昏欲睡,强撑着眼皮回应他,“嗯。”
“徐无山多天险,易守难攻。届时公孙瓒即便知道你就是董白,他也要掂量值不值得冒这个险来除我!”
林贞打了个激灵:她到底是个毒瘤,走到哪儿都祸水无限。
心底层层生出愧疚,那股生疏便被愧疚代替,姿意柔软起来,一时更困了。
田畴还在说:“汉室已腐,无力回天,各路诸侯残暴不已,如若不早做打算,阖族上下必为遭大祸。”
“公孙瓒盘踞幽州,嗜杀凌民,前日扣押我要挟宗族之事,你亲眼得见;袁绍、曹操各怀吞并之心,烽火早晚要蔓延至无终。”
“城中士族朝秦暮楚,一朝兵祸降临,只会弃亲族以求自保……”
先摈弃他话中夸大其实和巧言令色的成分,单论催眠的效果:他达到了。
林贞困得东倒西歪,四处寻可以倚靠的东西,看见田畴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嗡嗡声盈耳,又见他胸膛宽大舒适,往他怀中倒了过去。
田畴目的达到,终于松开了她的袖子,轻轻拥着,低头吻她。
田畴他们这个时代没有医学研究,不知亲吻会刺激大脑分泌催产素、多巴胺、内啡肽。
可以抚平心底积压的疲惫与惶惑;多巴胺带来安稳愉悦;内啡肽天然镇痛,能冲淡长久相思带来的心口发闷、郁郁难舒。
他只知她似一味解药,可帮他治病拔毒。
再多凝视、再多低语,都道不尽连日分离、互相担忧的煎熬。
语言有分寸、有顾忌,可亲吻无需言语,不用盘问、不用解释,所有隐忍的惦念、心疼、久藏的思念,全都能借这一瞬触碰尽数释放。
那些堵在喉头说不出的牵挂、一路颠沛生出的愧疚、害怕彼此走散的不安,都会在贴近的瞬间消解大半。
林贞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睫毛颤了颤,头往他胸膛歪,熟睡过去。
待疏解完郁郁情思,田畴低声在她耳畔道,贞贞,乖乖等我回来,带你开辟属于我们的世外桃源。
“就像你来的那个世界一样,我们们定科律,制婚丧嫁娶之仪,治学授课,耕给自足;让孩子们都能读书,都能吃饱饭,睡上安稳觉。
给她一世安稳,为她复原来时之境,这本是乱世最动人的情话,可惜林贞睡深了,并未听到。
翌日一早,有两个女使候在门外。
林贞开门后,二人皆敛衽行礼。
“婢子秋露,见过女郎。”
“婢子序兰,见过女郎。”
“老夫人命我等来伺候女郎。”
林贞尚未回应,田氏管家赵允遣手下大嬷嬷慧云将小炉送了过来。
秋露与序兰见了慧云嬷嬷,俱行小礼:“慧嬷嬷晨安。”
慧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从秋露和序兰身上收回,落到了小炉身上:“这是公子的意思。今后便让小炉贴身伺候林家女郎,你们二人协同伺候。”
“你们三人谨记,需得和睦相处,勿争高下。凡事皆以女郎为重。”
“喏。”小炉、秋露、序兰俱应。
慧嬷嬷走后,三人分工替林贞打水梳洗、准备晨膳。
绿珠一时闲下来,心不自安,小声和林贞咬耳:“既有她们伺候你,那我呢?”
林贞笑,“我认你做姐姐,日后不干伺候人的活了。”
在长安时,绿珠尚觉自己能主持董白院中大局,可自从离了府,她一身本领好像无处施展。
她也不太会干杂活,只懂得用人调度,听林贞这么说,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不用再做奴婢,忧的是怕自己自骄,坏了分寸,将来若惹恼林贞,被她厌弃。
斟酌一番后对林贞道,还是做女使叫我心安。
林贞将面脂放下:“随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