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伺候林贞汤浴的小女奴望着林贞发呆,“女郎打哪儿来?”
林贞愣了一下,“记不清了,爹娘都被乱军杀了,我从马背上摔下来伤到了头……”
“我知道女郎打哪儿来!”
林贞惊愕,心内生起一丝慌张:无终县离长安数千里,此处应当无人认识董白才对……
“女郎一定是从天上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长得像女郎一样好看的人。”
林贞被她逗笑,“挺会控场呀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奴叫小炉。”
“小鹿?”
“火炉的炉,娘生我的时候大雪天寒,她想烤火,家中又无柴禾。”
林贞鼻酸,“那你娘还在吗?”
小炉摇头,眼眶泛红,“早病死了。”
林贞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握了握她的手,好半天才道,“下一世你母亲定能投个好人家,不再受冻,生病也有钱治。”
“你往好了想。她一定得了一个好的去处,怎么也比现在这个乱世强。”
小炉点点头,“得女郎吉言,愿我娘来生有个好前程。”
林贞见她欲言又止,拍了拍她的手,“我与你有缘,有话直言。”
“女郎……女郎能不能求公子要了我去。”
一群乌鸦从林贞头顶飞过,“要了你去?你想嫁他?”
“不不不……是奴的错,奴没说清楚。”小炉连连摆手。
“奴想留在女郎身边伺候,奴不想回外院……”
“外院是何处?”
“外院是佃客、隐户、粗仆、匠仆所住之地,是整个庄园最杂最乱之地。”
林贞立马警惕起来:“那今日你怎么入的主院?”
“谁吩咐你来伺候我的?”
“是刘嬷嬷。”
“刘嬷嬷是老夫人那边的管事,因她手下的画扇和月屏得了伤风,人手短缺,暂调我入内院做杂役。”
“今夜又派我来伺候姑娘汤浴。”
“你常来主院?”
小炉点头:“缺人了就会调我入内差使。”
“那你怎么知道你们家公子肯听我的?”
“我们家公子名声在外,一向最避女眷。”
“就连老夫人身边的书喜姐姐和松香姐姐都没同他说过几句话,从外面带女子回家就更不可能了。”
“是以……奴……奴斗胆揣测,女郎必是公子的心上人。”
林贞无言。
虽看出她在利用自己却没有拆穿,她的确需要一个熟悉田宅的女使,并不为伺候,只为更好的融入田家。
免得她和绿珠像个无头苍蝇。
她与小炉——不过是互取所需罢了。
“此事……你回去等我消息。”
小炉当即跪下千恩万谢,她终于能脱离外院那个虎狼之地了。
澡浴清洁之后,林贞穿一领绿色夹絮袿衣,此衣裁制宽和,布料上佳。
虽是田母旧物,但浆洗得洁净平整,上身仍不失仪态。
可气这个时代没有吹风机,洗过的头发无论干布怎么擦都是湿黏黏。
回到房间后,她立马坐在火炉边烤头发,“绿珠,我洗好了,该你去了。”
绿珠抱着衣衫去了。
数九寒冬,倚于火炉前烘烤,舒服是真舒服,困也是真困,差点一头扎下去把炉子撞翻。
烤了差不多有两刻钟,虽然没有完全烘干,但也勉勉强强。
绿珠洗完先上床睡了,林贞坐在铜镜旁拿梳子梳头,梳好正要上床睡觉,房门突然两声轻响。
有人轻轻叩门。
“谁?”
“贞贞,是我。”
她转身开门,因为将睡,所以把夹絮的外衣给脱了,只穿一身丝锦素裙,长发如绸,柔软地披在肩侧。
田畴望着她失神,满心酸胀。
林贞低声道,绿珠已经睡着,我们别吵着她。
两人移步卧房东南角的竹窗下,炭炉亦摆放在此处,二人跪坐席上。
田畴心中有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明明想问她最近为何有意避他,为何总是愁绪萦眉,但又难以开口,只是凝视她,久久凝视。
他怕问出后,他给不出实策,反倒显出自身无能,徒惹她厌憎。
林贞被他盯得不自在,微微蹙眉,亦不言语。
房内安静,唯炭火噼啪,飞溅淡淡烟尘。
气氛微妙,二人倏忽至远,中间莫名生出一道鸿沟,竟是生分了。
一路行来都难舍难分,谁能料到,竟在回到幽州后反生疏离。
半刻钟后,林贞打了一个哈欠:“夜深了,田君请回。”
“贞贞先起。”田畴目色渐渐平淡下来,理智重掌。
林贞微微颔首,欲要起身,却发现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