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畴颔首,送剑入鞘,反手牵住林贞,“我们到那边去看看,这边薇菜已老,不堪食。”
半刻钟后,他们寻得一大片楚葵,林贞说这就是水芹菜。
田畴说“此便为楚葵。”
林贞歪头,蹦出来一句关西秦音:“一个意思。”
田畴笑,也用燕地方言回应:“一个意思。”
林贞愕然。
完全没听懂。
原主有两套语言体系,一套是洛阳雅音,类似于现代的普通话。
一套是关西秦音,是她祖籍陇西本地方言,日常仆从、凉州部曲、关中百姓尽说关西秦音,她自幼在郿坞长大,日常说的便是关西话。
故而今日在田畴面前不经意蹦出一句关西话。
田畴听得懂关西秦语,但不熟练、不会说。
往日他常听林贞说洛阳雅音,今日听她说一句关西秦语倒觉得新奇,是以也说一句燕地方言给她听。
但林贞却听不懂燕地方言。
此前从未接触过燕地来客,田畴算她认识的第一个幽州人。
她拧眉,立于田畴身侧,摇摇他的袖子,“君当用官话。”
“一个意思。”田畴转换洛阳雅音,笑中暗含揶揄之意。
林贞愣了愣,才知他故意逗她,亦用现代普通话回应他:“君戏我。”
田畴骤然停步,眉头微蹙,侧耳凝神,古怪地看着林贞:“此为何声?”
林贞笑,转成官话:“天外之音。”
“卿当再说几句。”
“公子丰神俊朗,气质不凡。”林贞用现代普通话说道。
田畴审慎退开,重新打量林贞:“此音甚怪,跄跄急下,无半分缓韵迂转,如同边塞武卒急喝。”
“卿当真自异世而来?”
林贞点头:“绝不骗君。”
田畴脸上闪过一抹惶忧之色,仍不愿相信,故而不言。
他宁愿她是鬼上身了也不愿她真是天外来客。
若是鬼上身,那驱走便好。
但若天外来客,今日可以来,明日可以走,他当如何?
一直到他们回到猎户茅屋,他们之间的氛围都是古怪的,低落的。
东伯私下问林贞是否得罪田畴。
林贞挠头,“我亦不知。”
该是被她的现代普通话吓跑了!
但又不敢对东伯直言。
七日后,林贞已大好,众人方才收拾行囊下山,重新上路。
谷地湿热,越往北行,塬上风软,遍野青苗吐秀。
道逢凉州溃兵沿冯翊北上劫掠,他们于荒凹躲避大半月。
于荒凹出来没行几日,又逢张济、段煨、白波贼韩暹等各路兵马往返弘农、长安之间,一路抄掠,众人无法前行,避无可避,只得于潼水中游,就近寻豪强坞堡乞庇。
一行人沿潼水河谷穿过林莽,向着塬上坞堡聚集之地行去,远远便望见几座黄土堡寨立于土坡之上。
“田君,前方有三座土堡,我们当往哪处?”东伯牵着马问田畴。
“当择右边那座小堡。”
田旺纳闷:“大兄,前面三座土堡,右边最为破烂低矮,何不择左侧强堡?”
田畴清声:“左侧强堡已成规模,人丁充足、守备完固,堡中并不缺丁,我等若贸然投奔,多半会被视作流民,沦为佣役,来去不能自主。”
“右边土堡气势衰颓,势单力薄,堡主定然缺人,我们进去帮他加建固防,即便不能当座上宾,也不至于被人随意驱使奴役。”
东伯深以为然:“咱们有女眷随行,焉能入大堡叫人奴役。”
田畴忽然转头,看了一眼柴车后对东伯言:“可能要委屈你家女郎与我假扮夫妻,便说我等是京兆田氏旁支,今长安大乱,携家眷、宗亲、部曲回幽州避祸。”
东伯点头,“自是无妨,绿珠本是女使,不需掩饰身份,我便化作管家。”
“余人便化宗亲、部曲即可。”
田畴颔首:“那贞贞那边……”
“田君放心,我这便与她严明当下困境,想来女郎不会叫我等为难。”
林贞和绿珠并不知他们的议论,在车内用细刀裁葛布方巾,裁成宽约三四寸的小手巾用以洁身擦拭。
东伯忽然掀帘,“女郎,我们要入土堡乞庇,需得改换身份。”
林贞点头:“东伯且言。”
“我与田君议定:对外称他是京兆田氏旁支,自长安携家眷北归幽州避祸,需劳烦您暂扮田君之妻,我充管家,余下众人算作同族亲仆。”
林贞脸红起来,“扮作妹妹不行吗?”
“若是扮作夫妻,夜间要同住一屋,多有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