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他们在潼水上游溪谷南侧的半山腰上找到一个猎户弃屋。
此处远离官道,林木蒙密,鲜有人迹,有清泉自山巅而下,无论是取水还是放马饮草都十分便利。
暮色四合之际,他们终于安顿好。
在猎户废弃的茅草屋内,田畴的门客蔡亭略通岐黄,他先用针尖刺破林贞的指尖和耳尖放血,以此泄出体内郁积的邪热。
又往山野间去那寻葛根和芦根,欲采其鲜根,切片煮水,以解林贞高热烦渴。
耳尖、指尖放血过后,林贞顿感原先烧得发胀的头颅松快不少,胸闷亦消减几分,但口干舌燥之感并未减少,哼哼地叫绿珠给她找冰水喝。
绿珠却端来温水,“女郎,山野荒舍,何来冰水?这是温水,先喝半盏下去。”
“我口渴……好渴,温水不解渴……我不要……”她抬手将竹盏打翻。
绿珠生气起来,眼睛鼻子都酸红:“高热饮冰是会死人的!莫说这里没有,就是有也不给你!”
林贞呜咽出声,“为何不给我……你有也不给我……你好气人……”
“绿珠……快将我身上的火衣火裤脱掉……我五脏六腑都被烧坏了……呜呜~我要被烧死了。”林贞将被子掀开,自顾自撕扯自己衣服。
绿珠哭着按住林贞的手,“住手住手!外头都是男子,你这样岂非叫人笑话!”
外头忽然履声匆促,步步迫近,绿珠回头,见来人是田畴。
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捆新挖的芦根。
绿珠哽咽求救,“田君,帮帮我,我家女君疯了……”
“稍安勿躁,蔡亭和东兄已寻回葛根,正在外头熬汤,先让她嚼些芦根润润喉。”
葛根透散体表郁热,而芦根清胃肺伏火、生津止渴,正好对林贞的烦渴之症。
林贞还在撕自己衣服,忽被一双大手按住。
“日后切勿再唤你家女郎为女君,叫外人听去大祸上身。”田畴厉色提醒。
绿珠点头,“田君教训的是,方才我一时情急……”
绿珠拿芦根哄她:“女郎,这是好东西,是你要的冰块,快嚼。”
芦根是田畴从河滩边挖上来的,清凉甘甜,林贞嚼完一小把后舒服许多。
至少咽喉不似热炭灼烧,她亦渐渐安静下来,陷入昏睡。
翌日,服过两次汤药后的林贞渐渐清醒,身上衣衫尽湿。
本想摇醒在床边小憩的绿珠,问她衣衫在何处,她要更衣。
但见绿珠一脸憔悴,想来她病重这几日她日夜不眠累坏了,于是蹑手蹑脚起床,视线在茅屋内环视。
但见屋内昏暗,夯土地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散乱发霉的柴禾,正中一张粗木桌,配条粗疤长凳,墙上挂着一柄坏了的弯弓,小窗下是一个衣奁……
定睛细看,那衣奁不正是自己的东西吗?
林贞走过去,堪堪才几步路,却觉虚乏疲软,好像踩在云上,差点跌了。
踉跄一下扶了一把墙才站稳。
林贞在衣奁拿衣服,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是东伯。
“好些了吗?”东伯满目忧虑,声音沙哑,似乎还在为她着急上火。
林贞点点头,眼泪夺眶而出:“这几日辛苦您和绿珠了。”
东伯摆摆手,“今后我不逼女郎亲近田君了,你开心就好。”
她这大病一场,东伯才想明白。
机关算尽没用,得人活着才有用。
即便督促她万般讨好田畴,中途若丢了小命,那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难不成是卖她出去为他和绿珠活命吗?
但也正是大病一场林贞才看明白:田畴是一个有担当的好男人。
她病中时常听到他的声音,或是来送药,或是来探病。
林贞疲弱低声,“东伯眼光很好,我喜欢他。”
田畴捧着汤药站于门外,闻林贞所言有片刻怔愣,随即恢复如常,泰然迈入,“你的药熬好了。”
“当趁热喝。”
林贞为难地摸摸肚子,“此处盈满……需疏便一番方能装下。”
东伯和田畴对视一眼后俱笑。
女子小解,东伯和田畴即便有心扶助也不好近身,都避出去了。
是以,林贞扶着墙,虚软着腿一步一步挪出屋外。
林贞病后体虚面白,神倦身懒、四肢沉困,大半时日皆卧于床上酣睡,根本无法赶路。
半个月后,林贞稍稍恢复精神,说想要离开猎户茅屋,到山下河畔去走走,透透气。
绿珠自是陪着,但东伯却找了个由头留住绿珠,请田畴陪她同去。
田畴颌首,对林贞言:“正好去寻些薇菜和楚葵,佐以干菌烧一锅鲜汤给你改改胃口。”
自病后,她已许久没好好吃饭,田畴是看着眼里,忧在心里。
二人下山后沿着河湾湿地寻找野菜。
七月的渭水河畔草木葳蕤,白茅花和红蓼遍布河谷,败酱草的龙芽似黄色薄雾,罩染野地,偶有野鸭于蒲蓼丛中出没,呷呷数声避人而去。
着深青色衣的郎君和月白衣的女郎行走其中,宛若一幅水墨染就的溪野行游图。
前方蒲丛内忽有异动,田畴抽剑,匍匐而去,欲捉野鸭为食,被林贞追上来按住手,“方才我在附近看见绒鸭数只,此鸭想必是其父母,求君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