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听闻仙尊语气如此重,岁朝声必要诚惶诚恐迅速认错的。但他泡了几日寒潭,如今听着寒潭的名字,骨髓里便反射地感觉冒起寒气,走神了会儿,想到先前泡潭水的时候。
好在那时还有旭惟在身边。岁朝声后知后觉有些许不好意思,旭惟在寒潭里不仅给他充当暖玉,还要给他输送灵力,还一连输了好几天。
旭惟毕竟做了这么多,吃他一个果子……岁朝声纠结起来,一面为果子价钱暗暗龇牙咧嘴,一面想着舍不得果子套不着狼。若是用这么一个云霄果便能让旭惟接着辅助他修炼,岁朝声脑中升起一副画面,是他不日便突破至金丹,受天下修士称赞为天之骄子,于是嘴角忍不住出现两个小窝。
笑完,感觉到有些冷,岁朝声这才意识到身在何处。
他偷偷抬一下头,对上仙尊面沉似水的脸。
岁朝声心虚,一个字不敢吭声,沧溟自上而下望,只能望见岁朝声头顶小小的漩涡。
仙尊等了会儿,仍未等到岁朝声回答,不由更怒。
下一秒,一股混厚灵力逼着岁朝声仰头。
“即便在寒潭里,你也是同……”沧溟顿了几秒,才记起那个名字,“旭惟在一起,对么。岁家修为高深者何其多,为何你偏要与旭惟在一同修炼?”
岁朝声大抵仰得脖子有些酸,明显反应了几秒,然后露出有些紧张的神情。
“师尊,只是因为弟子唯独受旭惟指导,才比较容易有所进益……”
沧溟打断他:“一派胡言。”
他垂眸望着自己这个弟子:“你爹娘对我有恩,我必须助你飞升,你明不明白?”
“若非因为你的爹娘,凭你的资质,甚至一步不能踏进仙门。”
此话一处,方才带着雀跃进来的人怔了一下,嗓音也随之低落下去:“我明白的,师尊。”
沧溟天资世间绝无仅有,因而,他更看不惯岁朝声这样本就需要加倍努力的人还如此惫懒。
“你说,为什么你执意放弃洗髓,要带着旭惟回岁家、与他一同修炼?”
“不仅是你,还有段爱浓……”
说到这里,沧溟起了杀心。
岁朝声耳朵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他艰难地动了动脖子,仰着头这么久,他实在脖子酸:“师尊,跟段爱浓有什么关系?”
岁朝声小心翼翼地问。
岁朝声又小心翼翼看了眼仙尊:“我与旭惟一同修炼的消息,是他说的?”
岁朝声不由得生气了。
仙尊性子极淡,冷如山上雪,平日鲜少发怒。怪不得仙尊难得地心情不快,原来是段爱浓在背后打他小报告。
“师尊,段爱浓如何能知道我与旭惟在干什么,想必他一定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我们仙门弟子光明磊落,您一定要……”
岁朝声试图同样打小报告打回去,但他只说了一半,便说不出来了。再是努力,也只能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嗯嗯”声。
努力了一小会儿,岁朝声累了。
沧溟等到岁朝声不再发出声响时,才开口:
“你说,你该不该受罚?”
岁朝声犹豫许久,指了指自己嘴巴。
沧溟微微蹙眉,解了禁言术。
岁朝声硬着头皮:“师尊,如果罚,要罚我什么呀?”
“便罚你到凌峰崖思过三月。”
岁朝声先前见过到凌峰崖思过的弟子,那处四面皆是飓风,将那弟子的脸皮吹没了一半。
岁朝声知道仙尊不至于因为这等小事,便给出如此大的惩罚。想必对于仙尊来说,在那处只相当于找个没人的地方静思三月,但对于岁朝声来说……
岁朝声感觉自己的脸也开始变疼了。
他把衣服抓得更紧:“师尊,能不能换一个处罚?”
越说,岁朝声声音越小。
但是要是被吹没了脸,岁朝声想了想,再次鼓起勇气道:“弟子修为浅显,到了凌峰崖,只怕……”
沧溟颔首:“可以。”
岁朝声不由松了口气,可下一瞬,手上忽地传来一阵滚烫感。然后,是巨痛。
岁朝声尚未能反应得过来,愣愣看了看双手。上边一丝伤痕也无,可痛感却越来越强烈。
“既然你不愿意,便用这种方式来替代吧。”
耳边,沧溟如此道。
岁朝声忍了又忍,没让眼泪落下来。
他低着头缓了好一阵,小声道:“云霄果味道可口,弟子为师尊买了几个,恭贺师尊生辰。”
殿内寂静。
再后,那股灵力本在岁朝声偷偷活动脖子时已经消失,此刻再度出现,强迫岁朝声抬头。
沧溟怔了一瞬,再说话时,怒气更重。
“你哭什么?你的诸位师兄师姐也曾受过如此惩罚,怎不见他们流泪?你这般娇气,如何能飞升?”
他一挥衣袖,岁朝声便被送至山脚。
“岁朝声,未进阶前,不得再来找我。”
白鹤感应到什么,本窝着睡觉,此刻慢腾腾过来,用头蹭了蹭岁朝声。
岁朝声说:“我没事。”
说着,往掌心上吹了一口气。
幸好只需意念一动,便能将东西收回芥子袋里。
岁朝声把那对东西照原样放了回去,又拿出以块药膏,忍着痛把乳白的药膏抹在手心出,边抹,边吸气,早知道不来了。
站在原地缓了一刻钟,岁朝声缓缓蜷缩五指,又松开。
“这么管用?”他惊疑道。
毕竟是仙尊设下的惩罚,岁朝声本以为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不会好的,不料仅仅只是一刻钟,巨痛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方才只是错觉。
岁朝声心情好点了,他顺手揉了揉白鹤的脑袋,毛茸茸的,并且温热,手感很好。
岁朝声本打算只揉一会儿,如今又多揉了些时间,直到白鹤迈开步子走开才收回手。
他盯着芥子袋里的果子,难得的憋着气,就连这昂贵的果子,也看不顺眼了。
岁朝声御剑慢慢地飞,到了宿舍,正要推门而入,忽然瞥见什么,于是推门的手收了回来。
他抢在那人飞走前把人截住。
“你的宿舍不是在另一栋山那边吗,你跑过来干什么?”岁朝声哼了声。
他知道小霸王一贯看旭惟不顺眼,先前还那样诋毁旭惟,这番过来,说不定也要为难他。
再怎么说,旭惟也算他半个先生,既然知道了,岁朝声不好坐视不管。
小霸王支支吾吾半晌,最终恼羞成怒粗声粗气道:“路过罢了,你管我?”
岁朝声盯着他:“要是被我发现你在窝背后欺负旭惟,我便给你爹娘告状。”
岁家与小霸王家里有些交情,更重要的是,小霸王爹娘格外喜欢岁朝声,回回见了他,都给他塞东西,甚至不止一次地提出要岁朝声给他们做干儿子。
虽然对这热情摸不着头脑,但岁朝声还是知道自己的话在小霸王爹娘面前有些分量,于是重复一遍:“听到没有?”
顿了顿,岁朝声奇怪:“你脸红什么?”
小霸王从鼻腔了喷出一口气,又是粗声粗气的,嚷道:“谁脸红了?”
岁朝声自觉已经警告过两次,大概够了,便百无聊赖收回视线,敷衍道:“没有就没有吧。”
他走了几步,倒退走回来。
小霸王本在原地恍惚,此刻一个激灵:“干什么?”
岁朝声给他递了一个云霄果:“这个给你,以后不要为难旭惟。”
岁朝声觉得自己真是天才。
阿吉对这东西没什么兴趣,他更是再也不想看见它了,至于旭惟,旭惟应当是喜欢吃的。不过他买了很多,给了小霸王一个,还能剩下一些,足够旭惟吃了。
岁朝声说:“听见没有?”
小霸王左边眉毛挑了挑,然后右边眉毛也挑了挑,脸上一半喜悦,一半不爽。
怀揣着这样复杂的表情,小霸王说:“看不出来,你这么喜欢旭惟?”
听起来颇为阴阳怪气。
岁朝声品了会儿,品不出来他阴阳怪气的点,索性当作不知道,直接把人赶走了。
阿吉早看见岁朝声回来,等到小霸王走了,方过来接他:“少爷,这么快吗。”
他是知道岁朝声上去给仙尊祝贺的,只是以往光是解惑,就得花上两个时辰,今日岁朝声只上去了大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咦,少爷,您没送出去吗?”
阿吉看清小霸王手里拿着的东西。他只在乎岁朝声,平日不往其余人身上投去一眼,然而小霸王边走边笑,耳朵还黑红黑红的,即便是阿吉,也不由得好奇。
这一好奇,便往那边瞥了一眼,发现小霸王手里拿的东西很眼熟。
若是别的果子也便罢了,偏偏是云霄果。
阿吉脑中一下警惕起来:“少爷,莫不是段爱浓那贱人用了什么法子,故意骗了我们?”
阿吉面上闪过一丝阴狠:“也是他有法子,竟能躲过咱们那个法器。”
“没能送出去,一定是段爱浓从中做了什么手脚——嗯?少爷,你知道的,我不吃便宜东西。”
阿吉果然义愤填膺推开了递到自己面前的果子。
岁朝声收起云霄果,面上一片凝重:“我不欺负段爱浓,他却如此欺负我。”
岁朝声嗓音也是严肃的:“既然如此,我要让他知道,得罪我的代价。”
阿吉懵懵懂懂:“少爷,我去把他打一顿?”
“即便他是天灵根,此时也不过练气修为罢了,若是我过去,他一定找不到是谁动的手。”
“少爷,你想要我把他打成什么样子?”阿吉想起看过的话本,嘴角露出嗜血的笑。
岁朝声顺着阿吉的话思索片刻:“我也过去看看,再做决定。”
阿吉迟疑起来:“少爷,你过去的话,可能很容易被发现。”
岁朝声生气了:“难道依照你的修为,还不能遮掩住我的气息吗?”
阿吉欲言又止,但是思及岁朝声话里话外那么信任他:“少爷,可以是可以,不过万一,万一有一个人看见了,想必其余人也都知道了。”
“当然,我应当能确定你不会被人看见。”最终,阿吉松嘴。
想必,只要把那些隐匿身形的法器都堆上来,就没事了。他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