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惟拿起扫帚便往庭子里走,岁朝声面上并未多说什么,实则偷摸跟在他后边。
暗中等了半个时辰,岁朝声遗憾地背着手,又偷摸退了出去。旭惟还真是老实啊,这么久了,他竟硬是没捉到旭惟偷懒。
旭惟不愿意教他,他也没办法,只是没了旭惟,过几日的比试该怎么办?
抵御焦灼的最好方法是用功,岁朝声一面焦虑,一边到书房里誊抄了几篇文章。只是仍静不下心来,于是他放下笔,决定带上阿吉到外边走走。
走着走着,岁朝声在一糕点铺子前停住脚。
贩子挺热情:“少爷您什么时候回来的!真是好久没见了。要不要试试这芙蓉糕,正合季节呢。”
说着,贩子还把糕点往岁朝声面前递了递。
岁朝声只看了一眼,不为所动,府里已经备好饭菜,怎能在外边买零嘴吃?
他深深吸一口空气中的香气,便冷漠地迈开腿,换了个方向,恰好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怎地哪里都有段爱浓!
岁朝声大骇,他迅速唤来佩剑,只是行人太多,一时之间,难以跳上去。
正心急如焚,段爱浓恰好转头,他便与段爱浓对视。
那一瞬间,岁朝声甚至觉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然而此次,段爱浓不像以往那样冲上来说起奇怪的话,只咬了下唇,便如同并未看见他一般,将头转了回去。
岁朝声反而更加警惕。
段爱浓岂会如此正常?他不信。何况段爱浓并非此地之人,他怎么突然在这里出现?难道,是仙尊让他过来的?
岁朝声越想,脸上表情越严肃,当机立断道:“阿吉,拦住他。”
让阿吉硬生生把人拖住的时候,岁朝声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恶霸,尤其是段爱浓蹙紧了眉扭过脸,显然甚至不想看见他。但是事关仙尊,岁朝声只能厚着脸皮当恶霸了。
岁朝声沉稳地说:“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上你……对了,你这次过来,不会是得了师尊的什么任务吧?”
段爱浓闻言,眼睫颤了颤:“不是。”
既然与仙尊无关,岁朝声顿时没了兴趣,正要张口让阿吉放人,又听得段爱浓补充:
“只是因为过几日是仙尊生辰,我到此处给仙尊准备贺礼。”
这句话说得极快,说毕,段爱浓便懊悔般抿住唇。
岁朝声并未注意到这种细节,他心里酸溜溜的,他作为仙尊弟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仙尊生辰。不过在段爱浓面前,他是万万不会承认这回事的。
“噢,我差点忘了。你要给师尊准备什么贺礼?”
岁朝声琢磨,既然段爱浓知道仙尊生辰,说不准也知道仙尊喜欢什么。
段爱浓支支吾吾地,显然不愿意透露,岁朝声轻呵了一声,阿吉也极为配合,立马拔出小半截剑。
岁朝声霸道地说:“你什么时候说了,什么时候才能走。”
段爱浓的脸被气红了,岁朝声当做没看见,又重复了一遍。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都有意无意向这里瞥过来。大抵觉得丢脸,段爱浓松了口:“我准备为仙尊买几个云霄果。”说话时,嗓音有些飘。
岁朝声知道这个果子,能涤清修士体内杂气,助修士进阶。最重要的是,味道也不错,他还蛮喜欢吃的。云霄果只在此处生长,段爱浓专程过来,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这果子只对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有用,于仙尊而言,它与平常凡果并无二致。
难道仙尊只是单纯喜欢这个口味?
岁朝声不免狐疑,上下扫了几下段爱浓。可惜今日他没带芥子袋出门,手里没有能辨认人是否说真话的法器。
阿吉给岁朝声传音:“少爷,我可以搜他的脑子。”
岁朝声充耳不闻,若是段爱浓因此变成傻子,他如何向仙尊交代。
不如把人带回府,再好好问一遍?岁朝声有了新主意。他让阿吉把人绑住,话刚说一半,便噎在嗓子里,甚至还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段爱浓眼神都是飘的,脸上神色偶尔闪过几分纠结,岁朝声立即想起段爱浓先前那些奇怪举动。
若把段爱浓带回府,究竟是对是错?
好在阿吉从自己的芥子袋里翻出一个法器:“少爷,虽然简陋,但也够用了。”
岁朝声松一口气:“给他用上。”
他转向段爱浓:“师尊喜欢云霄果吗?”
段爱浓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声,权算作回应,好似还没回过神。
岁朝声立即看向那灵器,灵器闪烁几下,最终发出淡淡的绿光。
“行了你走吧。”确定段爱浓说的是真的,岁朝声赶紧带着阿吉先行一步去找灵果铺子,免得万一被人买完了。
云霄果产量低不愁卖,接连找了几家,都说没货。岁朝声心急如焚,最后总算给他找着一家,几个云霄果胖滚滚圆溜溜排成一排,颇为可爱。
岁朝声先问了下果子价钱,飞快地在心底算了下买下这些果子要多少钱,而后眉毛忍不住往上挑了一下。
好贵。
老板见他纠结,便道:“这是最后一批了,以后若想再吃,还得等上三年。”
岁朝声咬咬牙:“全包起来送到岁府。”
顿了下,他改口:“算了,只要一半。”
毕竟是段爱浓告诉他的,他不好意思全买了。
买了果子还不够,岁朝声又精挑细选了些别的东西,准备一起打包给仙尊作为生辰礼。想到仙尊可能对他露出嘉奖的神情,岁朝声便露出得意的笑。
“少爷,会不会太多了?”阿吉问。
岁朝声严肃:“你不懂。光是云霄果,怎么拿得出手。”
岁朝声给阿吉传授了些送礼经验,讲得阿吉懵懵懂懂点头,才意犹未尽止住嘴。
踩着露水回到府里,岁朝声忽而记起什么,连忙查看云霄果状态。果皮上渗出几滴水珠,晶莹剔透,好在并没有坏。
“这果子得在极冰环境下保存,你让人好好放着,待我要回仙门时再取走。”他细细嘱咐。
阿吉抱着果子走了。
虽说并没有提升修为,也没有找到替代旭惟的老师,但因为知道了仙尊生辰,他自觉距离仙尊又近了一点点,于是岁朝声心情格外地好。
也正因为如此,岁朝声决定再给旭惟一个机会。
他本暗中决定,以后再不允许旭惟教导他,也不会再给旭惟送宝物,但是旭惟毕竟年岁尚小。岁朝声宽容地表示理解。
他溜达到旭惟的院子里,暖黄的烛光透过窗户,将旭惟的影子影影绰绰照了出来。
岁朝声大吃一惊,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始嫉妒。
月轮高高悬挂,这么晚了,旭惟怎么还在温书!这种有天赋又努力的人最讨厌了。
岁朝声在心底嘀咕了一句,悠悠推开门。
然后脸红了下。
“你怎么不穿衣服。”岁朝声谴责,“在仙门的时候我勉强忍了,如今在别人家里,你怎么也不穿。”
旭惟放下书本:“不是穿了里衣?”
岁朝声定睛,旭惟的表情确是谦卑的。
对于此种情况,岁朝声一律算作对面不会说话,否则他老是不舒服。
岁朝声伸手把茶壶里的水倒出来,又放回去:“怎么是凉的,重新烧一壶。”
等旭惟沉默地将滚烫的茶水放到他面前,岁朝声又不悦道:“太烫了。”
终于将茶水调到合适的温度,岁朝声悠悠品了一口:“如今,你应该扫完地了吧。”
这句话不过故意问问罢了,岁朝声自然看见已经被放好的扫帚。何况……岁朝声动动鼻尖,眼珠微微转动。
空气中盈满了皂角香味,并且旭惟的发尾还带着水珠。
旭惟果然说已经扫干净了,岁朝声开心了一下,既然扫完地,不就有时间教他了么。
但是话还没说出口,旭惟就预知般,又说出很多理由:
“太晚了少爷,老爷夫人若是知道你这么晚还没睡,肯定会担心你的。”
若是没有课,岁朝声能一晚上不睡,近段日子更是连着熬了好几天,眼眶下一片乌黑。昨日他忘记给抹粉了,岁母对着他的眼眶,勒令岁朝声不准迟于亥时上床,还让伺候的人好好看管。
只是岁朝声身边人大多心软,常常便半推半就松口了。
然而岁母昨日对岁朝声下完令后,还拉着旭惟的手叮嘱:“旭惟,你帮我看着他,要是他欺负你,你尽管跟我说。”
旭惟平日便冷淡,不愿意同旁人交谈。被岁母抓住手时话也不多,为了赶紧结束,很干脆地应承下来。
此刻岁朝声想起这回事,小心翼翼地观察旭惟。旭惟长得就不善,一定不像小厮丫鬟那样,帮他瞒着岁母。说不准不等岁母问,就直接告状去了。
岁朝声顿时警告他:“要是你去通风报信,以后午膳晚膳我就顿顿吃苦瓜。”
岁朝声亲眼看见,旭惟把苦瓜从盘子里调了出来。
旭惟冷静地说:“我不会的少爷。”
岁朝声试图从中听出诚恳,但旭惟直勾勾盯着他,岁朝声被听得发毛,越想越觉得旭惟会一天告他三次状。
岁朝声懊悔大概不该带旭惟回来,怎么他娘这么喜欢旭惟?可惜现在再说什么也晚了。于是他冷冷抛下一句话:“行,我明日再过来。”
反正他们家不用日日庭扫。
说毕,岁朝声慌慌张张关了门出去。
在岁朝声走后不久,旭惟冷着脸吹灭了蜡烛。
***
翌日一早,旭惟便起了床,他有早期练剑的习惯。
他的院子与岁朝声的院子挨得很近,拿着剑往外走时,旭惟不经意间瞥见岁朝声院子的门,还紧紧闭着,周围经过的人皆放轻脚步。
大抵昨晚岁朝声回去了却没真的睡觉,仅点蜡烛塞紧了门缝,欲盖弥彰美滋滋看话本。
他冷嗤一声,很快收回目光。
旭惟身材高大,力气也大,平常小厮要干很久的活,他很快就能完成,甚至即便干完活,呼吸也依旧平常。
岁父昨日睡了个好觉,此时半梦半醒推开窗户,看清窗外人的瞬间,陡然清醒起来。
他坐回床榻上,轻轻推了推岁母,有些忧愁:“这孩子怎么到家里干苦力来了,莫非是觉得不自在?”
岁母推着岁父洗漱:“还愣着干什么呀,你快去劝劝。”
她面色也带了沉重:“想必是这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白吃家里东西,听人说他昨日把院子扫了一遍。我叫他放轻松些,恐怕他没听进去。”
岁父连忙整理衣冠,轻嗽一声,踱步至旭惟面前。
岁朝声人缘差得很,从来不带朋友回来,他也没有什么同这等岁数孩子说话的经验。
“旭惟啊,”岁父打算试探一下,“你这孩子脸皮怎么这么薄呢,既然你是声儿的好友,尽管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好了,不用干这些东西。”
说着,岁父一噎,心道旭惟打扫得真干净,一丝灰都看不见。听声儿说旭惟家里出了事故,难不成这就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想到此,岁父心底又升起好一阵怜惜。他一把夺过旭惟手里东西,大手一挥:“不行,你现在便出去玩,声儿这几日都在外边野,你也随他一起。有什么想买的尽管买,也当成我的一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