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元嘉八年
元嘉八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正月刚过,天气就暖了。沐鹤溪的冰化得比去年早,溪水从山上奔涌而下,带着融雪和春雨的气息,一路向南。两岸的野草冒出了嫩芽,菖蒲抽了新穗,芦苇绿得像泼了一层翠。田埂上的豆子冒出了嫩芽,桃树鼓起了花苞,一颗一颗的,粉白色的,像小姑娘脸上的红晕。
存仁堂后院爷爷坟前的那棵桃树,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枝干粗壮,树冠如盖,满树的桃花开得像一团粉色的云。花瓣落在坟头上,落在地上,落在沈令仪的肩上。她每天清晨都会来坟前站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站着。浇浇水,拔拔草,有时候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抚摸桃树粗糙的树皮。
“爷爷,春天来了。”她有时候会说这么一句。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转身走进存仁堂,开始一天的工作。
今年和往年不一样。今年芝县有了户籍册,有了县令,有了县署,有了一个县该有的一切——除了城墙。谢灵运不打算修城墙。他对赵叔说,芝县不需要城墙。城墙是用来防敌人的,芝县没有敌人。芝县的敌人不是人,是穷,是饿,是病。这些敌人,城墙挡不住。能挡住它们的,是番薯、靛蓝、茶叶、药材、粮食、布匹、学堂、药铺。
赵叔听完,点了点头,说:“有道理。那就不修城墙。”
消息传出去,芝县的百姓拍手称快。修城墙要花钱,花很多钱。那些钱从哪来?从百姓身上来。徭役,赋税,摊派——每一块城墙砖上都沾着百姓的血汗。芝县不修城墙,就不用花这些钱,不用出这些力,不用流这些血汗。他们选对了地方,跟对了人。
元嘉八年二月,谢灵运收到了一封从建康来的信。信是谢弘微写来的,说孟顗被调离了会稽,改任江州刺史。不是升迁,是平调,但离开了会稽,就等于离开了谢家的地盘,对谢灵运的威胁就小了很多。谢弘微在信里写得很克制,只是陈述事实,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轻松,谢灵运读得出来。
他放下信,看着窗外。窗外是沐鹤溪,溪水在春日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带。对岸的稻田已经灌了水,水面平整如镜,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的山峦。几个农妇弯着腰在田里插秧,动作熟练而轻盈,像是在水面上跳舞。
“客儿。”沈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灵运转过身,看着她。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头发用银簪绾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春风吹得微微飘动。手里拿着一把干草药,正在闻。
“孟顗调走了。”他说。
沈令仪放下草药,走过来,拿起桌上的信,读了一遍,放下。
“你高兴吗?”她问。
谢灵运想了想。“不高兴。也不不高兴。他走不走,我都在芝城。他在不在会稽,我都种我的田。”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变了。”
谢灵运看着她。“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说‘他走了太好了’。现在你说‘他走不走,我都在芝城’。你不在乎了。”
谢灵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你说得对”的坦然。
“你说得对。我不在乎了。”
沈令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不在乎了,但你的番薯在乎。你的靛蓝在乎。你的芝城在乎。它们需要你。你不能不在乎。”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令仪,”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说得对。我不在乎孟顗。但我在乎番薯。在乎靛蓝。在乎芝城。在乎你。”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元嘉八年三月,谢凤在芝县县署正式上任了。赵叔给他安排了一个职位——县丞。不是朝廷任命的,是赵叔自己封的。他说,县里的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阿凤识字会算账,让他帮我。等朝廷派的县丞来了,他再让位。
朝廷会不会派县丞来,谁也不知道。芝县是新设立的县,在朝廷的版图上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吏部的人大概连芝县在哪都不知道。派县丞?等个三年五载再说吧。
谢凤不在乎这些。他是来帮父亲的,不是来做官的。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存仁堂帮沈令仪烧火煮粥,再去县署帮赵叔处理公文,再去学堂帮父亲教孩子们写字。下午去田里干活,插秧、施肥、除草、捉虫,什么活都干。晚上回来,在灯下读书。读《诗经》,读《论语》,读《孟子》,读《庄子》,读父亲写的诗。父亲写的诗,他以前看不懂。现在他看懂了。那些诗里写的不是山水,是人。一个在山水中寻找自己的人。
有一天晚上,谢凤在灯下读父亲的诗,读着读着,忽然哭了。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落在诗稿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谢灵运走进来,看见儿子在哭,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他抖动的肩膀,看着他手边那叠诗稿。
“凤儿。”他叫了一声。
谢凤抬起头,泪流满面。“爹,你的诗写得太好了。”
谢灵运愣了一下。他以为儿子遇到了什么难事,以为儿子被人欺负了,以为儿子想他娘了。但儿子说的是——你的诗写得太好了。
他走过去,在儿子旁边坐下来,拿起那叠诗稿,翻了翻。是他年轻时候写的诗,在建康、在永嘉、在钱塘、在会稽。那时候他写诗,是为了给别人看。现在他不写诗了。不是不写了,是写了就烧。自己看完了,烧了。他觉得那些诗不值得留,因为它们不是真的。他写的那些山水,不是他看到的山水,是他想看到的山水。他写的那些人,不是他认识的人,是他想认识的人。他写的自己,不是真正的自己,是他想成为的自己。
“凤儿,”他说,“那些诗不是真的。”
谢凤看着他。“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我写的那些山水,不是我种田的山水。我写的那些人,不是你娘,不是你沈姨,不是赵叔,不是阿莲。我写的自己,不是你爹。”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你爹不是诗人。你爹是种田的。”
谢凤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虫鸣声从高亢变得低沉。
“爹,”他说,“你种田,也是诗。”
谢灵运怔住了。
“你种番薯,是诗。你推广番薯,是诗。你修路架桥,是诗。你办学堂,是诗。你开药铺,是诗。你种靛青,染蓝布,也是诗。”谢凤的声音有些涩,但很坚定,“爹,你不用写诗。你做的事,就是诗。”
谢灵运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看着儿子,看着那双黑色的、像阿沅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的、还没有被岁月刻上痕迹的脸。他忽然觉得,阿沅说得对。他不需要刻意去当爹,他只需要做他自己。他做自己的时候,就是最好的爹。
“凤儿,”他说,“你比你爹强。”
谢凤摇了摇头。“爹,我不比你强。我是你儿子。我做的事,是你教我的。”
谢灵运看着他,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儿子的头发很黑很硬,像春天的竹笋,倔强地竖着。他的手很糙,掌心的茧子像砂纸,但他摸得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凤儿,你娘会为你骄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