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凤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他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话——“凤儿,你爹不是不爱你。他不会爱。你教他。”他教了。他教了父亲怎么当爹。父亲学会了。他摸着儿子的头,说“你娘会为你骄傲的”。这是父亲第一次夸他。
元嘉八年四月,谢灵运收到了朝廷的嘉奖令。不是升官,不是加爵,是一道诏书,表彰他在永嘉郡推广番薯的功绩。诏书写得很正式,措辞庄重,引经据典,把谢灵运比作后稷、比作神农,说他“劝农兴利,泽被苍生”。随诏书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农为邦本”。字是宋文帝亲笔写的,笔力遒劲,结构严谨,和他的人一样——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谢灵运把匾额挂在存仁堂的院子里,对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来芝城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田,没有路,没有桥,没有匾额。三年后,这里有了田,有了路,有了桥,有了匾额。匾额上写着“农为邦本”。他知道,这不是给他的,是给番薯的。文帝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番薯。番薯能让天下百姓吃饱饭,所以他给他一块匾额,让他继续种。
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不是匾额,是番薯。番薯种好了,百姓吃饱了,他就高兴。匾额挂不挂,无所谓。
“谢先生。”沈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外人在的时候,她叫他谢先生。
谢灵运转过身,看着站在院门口的沈令仪。她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绸袍,面容敦厚,笑容可掬,一看就是个商人。
“这位是?”谢灵运问。
中年人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康乐公,在下姓林,名茂才,从江州来的。听闻芝城的靛蓝布品质上乘,特来进货。”
谢灵运看了沈令仪一眼。沈令仪微微点了点头——这人她查过了,是正经商人,不是孟顗派来的探子。
“林掌柜,”谢灵运说,“靛蓝布的事,你找阿莲。她是染坊的东家。我只管种田。”
林茂才愣了一下。“阿莲?”
“阿莲。沐鹤溪下游,染坊。你去了就能找到。”
林茂才又鞠了一躬,匆匆忙忙地走了。谢灵运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转过头,看着沈令仪。
“江州来的。孟顗的地盘。”
沈令仪点了点头。“我查过了。他和孟顗没有关系。他是正经商人,做了二十年布匹生意,在江州、荆州、益州都有铺面。他是冲着靛蓝布来的,不是冲着你来的。”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查人了?”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跟你学的。”
谢灵运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他走到桃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满树的桃花。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拂去,由着它们落着。
“客儿。”沈令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外人了,她叫他的小名。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阿莲。”
沈令仪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阳光从桃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阿莲怎么了?”
“阿莲以前在新安郡,被人欺负,逃难到芝城。现在她的靛蓝布卖到了江州、荆州、益州。那些以前欺负她的人,现在要来找她进货。”谢灵运的声音很平,但沈令仪听出了他话里的那根刺——不是愤怒,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感慨,像是叹息。
“她不见他们。”沈令仪说。
谢灵运转过头看着她。“她跟你说了?”
“她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恨他们。不是恨他们欺负她,是恨他们欺负了她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来找她做生意。”
谢灵运沉默了片刻。“她能不见吗?”
“能。芝县是她的地盘。她不想见谁,就不见谁。”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芝县是她的地盘,也是你的地盘。也是赵叔的,也是阿凤的,也是我的。”
沈令仪看着他。“是所有人的。”
谢灵运点了点头。“是所有人的。”
元嘉八年五月,阿莲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在染坊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告示是谢凤帮她写的,字迹工整端庄,和她爹的行草是两种风格。
“告各位客商:本染坊所产靛蓝布,不卖给新安郡人。不为什么,就是不卖。阿莲,元嘉八年五月。”
这张告示贴出去以后,新安郡的商人们炸开了锅。他们有的是当年欺负过阿莲的,有的是阿莲不认识但同乡的,有的是无辜的但被连累的。他们纷纷派人来芝县找阿莲理论,说她不讲道理,说她以偏概全,说她公报私仇。
阿莲站在染坊门口,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布衣,头发用蓝布条扎着,双手泡在染液里,手臂上全是蓝色的痕迹。她看着那些来理论的人,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说完了?”她问。
那些人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走。我还要染布。”她转身走进了染坊,关上了门。
那些人站在染坊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想告她,但告不了。芝县没有官府——有,但赵叔不管这些事。他管的是种田、看病、教书。商人们做生意,他不管。他们想找谢灵运帮忙,但谢灵运说——我只管种田。靛蓝布的事,你找阿莲。他们想找沈令仪帮忙,但沈令仪说——我是大夫,只管看病。布的事,你找阿莲。
他们找不到人帮忙。因为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