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山河为聘 > 第64章 根基

第64章 根基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64章 根基

阿沅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谢灵运没有请僧道做法事,没有设灵堂供人吊唁,没有大办丧事宴请亲朋。他只是买了一副上好的棺木,将阿沅装殓了,在会稽城外找了一处面朝南的山坡,挖了一个坑,把她埋了。坟头朝南,朝着芝城的方向。他说,她活着的时候没能去芝城看看,死了以后,让她朝着那个方向,也算看过了。

沈令仪站在坟边,看着谢灵运一锹一锹地填土。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锹都挖得很深,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郑重的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忍着。沈令仪知道他在忍着不哭。他没有在她面前哭过。在阿沅面前哭过,在自己面前哭过,但在她面前,他没有哭过。他怕她担心,怕她心疼,怕她觉得自己不够坚强。但她不需要他坚强。她需要他是真实的。会哭,会笑,会疼,会怕,会累,会撑不住。这才是人。他把自己活成一首诗,好看,但没人看。她不要他活成诗,她要他活成人。

“客儿。”她叫的是他的小名。这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谢凤。谢凤站在不远处,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咬出了血,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一滴一滴的,像红色的眼泪。

谢灵运没有回头,继续填土。“嗯。”

“你可以哭。”

谢灵运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填土的动作慢了,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铁锹,看着坟坑里那副黑色的棺木。棺木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眼窝深陷的,鬓角斑白的。他老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老的。也许是阿沅死的那天,也许是谢凤来芝城的那天,也许是沈令仪说“你比我大二十二岁”的那天。他老了。但沈令仪说得对,他可以哭。

铁锹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蹲下来,蹲在坟坑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他没有发出声音。他是一个不会发出声音的哭泣者。从小就学会了不让人听见自己的哭声——在钱塘山的道观里,杜师父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记住了,记了三十年。但他现在不想记了。他只想哭。

沈令仪蹲在他旁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揽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宽,很硬,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岩石。她把他的头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他没有抗拒,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雨。

谢凤站在不远处,看着父亲在沈令仪怀里哭泣的背影,看着父亲抖动的肩膀和花白的头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他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话——“凤儿,你爹不是不爱你。他不会爱。你教他。”

谢凤走过去,蹲在谢灵运的另一边,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爹,”他叫的是“爹”,不是“父亲大人”,不是“父亲”,是“爹”。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上一次用,是他五岁的时候,骑在父亲肩上,在会稽的街上看花灯。他指着天上的一盏孔明灯,说“爹,灯”。谢灵运抬起头,看着那盏灯,笑了。那个笑他记了十一年。

谢灵运的手指猛地收紧,握住了儿子的手。他从沈令仪肩上抬起头,泪流满面。他看着儿子,看着那双黑色的、像阿沅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的、还没有被岁月刻上痕迹的脸。

“凤儿,”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娘走了。”

谢凤点了点头,泪水从黑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我知道。”

“我没有照顾好她。”

“我知道。”

“我对不起她。”

谢凤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坟坑里的土被风吹平了一些,久到山坡上的草被太阳晒得发蔫。

“爹,”他说,“你不用对不起她。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谢灵运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沈令仪握着他的手,谢凤握着他另一只手。三个人蹲在阿沅的坟前,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山坡,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远处的会稽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谢凤先站了起来。他松开谢灵运的手,走到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娘,你走好。爹有我,有沈大夫。你不用惦记。”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谢灵运和沈令仪。

“爹,沈大夫,我们回去吧。”

谢灵运看着他,点了点头。沈令仪扶着他站起来,把他落在地上的铁锹捡起来,交到他手里。谢灵运接过铁锹,把最后几锹土填进坟坑里,拍平,又捧了几捧土,撒在上面。他蹲下来,用手把坟头的土抹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的人的脸。

“阿沅,”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你睡吧。我不走了。我在芝城,你在这里,我们隔得不远。你想我了,就托个梦给我。我梦见了,就来看你。”

他站起来,把铁锹扛在肩上,转身朝山坡下走去。沈令仪跟在他身后,谢凤跟在沈令仪身后。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暗蓝色里。

阿沅的坟在山坡上,面朝南,朝着芝城的方向。

元嘉七年十一月,谢灵运和沈令仪回到了芝城。

谢凤没有跟他们一起回来。他留在会稽处理阿沅的后事——变卖家产,遣散仆从,把宅子退还给房东。阿沅生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本旧书,一根银簪——那根银簪是谢灵运很多年前送她的,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兰花,和他的玉簪上的兰花是一对。她一直戴着,戴了十几年,银簪被磨得锃亮,兰花的纹路都快看不清了。谢凤把它收起来,用一块蓝布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衣里。

“爹,”他在信里写道,“娘的银簪我收好了。等你老了,我把它还给你。你把它和沈大夫的银簪放在一起,也算是一对了。”

谢灵运读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和阿沅以前写给他的那些信放在一起。那些信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他一直留着,一封都没有丢。

沈令仪没有问他信里写了什么。她坐在诊台边,整理阿莲送来的靛蓝布样品。布的颜色很深,像夜空,像远山,像沐鹤溪的水。她用指尖摸了摸,布料厚实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令仪。”谢灵运叫她的名字。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

“阿凤说,等他处理完会稽的事,就来芝城。以后就在这里住了。”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高兴吗?”

谢灵运想了想。“高兴。但我不知道怎么当爹。”

“你也不需要怎么当爹。你当你就行了。”

谢灵运看着她。“当我就行了?”

“对。当你就行了。你种田,他跟你种田。你养鱼,他跟你养鱼。你修路,他跟你修路。你推广番薯,他跟你推广番薯。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就知道怎么当你儿子了。”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诊台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暮色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他忽然觉得,她说得对。他不需要刻意去当爹,他只需要做他自己。他做自己的时候,就是最好的爹。

“令仪,”他说,“谢谢你。”

沈令仪低下头,继续整理靛蓝布。“不用谢。你当好爹,就是谢我。”

元嘉七年十二月,谢凤到了芝城。

他一个人来的,带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本旧书,还有阿沅的那根银簪。他走进存仁堂的时候,沈令仪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病。他站在门口,没有打扰,静静地看着她诊脉、开方、抓药、嘱咐孩子的母亲怎么煎药、怎么喂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眼睛里只有病人,没有其他。

谢凤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了母亲。母亲也是这样,做事的时候很专注,眼睛里只有那件事——煮粥的时候只有粥,绣花的时候只有花,等他回来的时候只有门外的路。他想,如果母亲还活着,也许会和沈大夫成为朋友。她们都不爱说话,都爱干活,都爱把心事藏在心里。她们是同一种人。

“阿凤。”沈令仪送走了病人,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谢凤。

“沈大夫。”谢凤走进来,把包袱放在诊台上。

沈令仪看着他的包袱。“你就带了这些?”

谢凤点了点头。“娘的东西都处理了。值钱的卖了,不值钱的扔了。只有这个——”他从包袱里取出那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阿沅的银簪,“娘的银簪,我留着。爹说,等我老了,还给他。”

沈令仪看着那根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纹路已经磨得很浅了,但还能看出形状。和谢灵运送她的那根一模一样——是一对。

“你娘戴着它,戴了十几年。”沈令仪说。

谢凤点了点头。“她每天都戴。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下面,起床的时候插上。她说,这是爹送她的唯一一样东西。不能丢。”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她把蓝布包重新包好,推回到谢凤面前。“收好。等你爹老了,还给他。”

谢凤把蓝布包收进怀里,贴在胸口。银簪硌得他胸口疼,但他不在乎。疼的时候他就想——这是娘戴了十几年的东西,她疼了十几年,都没说过疼。他这点疼,算什么。

赵叔在存仁堂对面的县署里办公。所谓县署,其实就是一间比普通民房大一些的夯土房,门口挂了一块木匾,写着“芝县县署”四个字,是谢灵运的手笔。里面有一张木案,一把竹椅,一个书架,架上放着几本账簿和几份公文。

赵叔坐在竹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公文,是张劭从永嘉郡府寄来的。公文上说,朝廷要各州县统计人口、土地、赋税,以便编撰新的户籍册。芝县是新设立的县,没有旧的户籍册可参考,一切要从头做起。

赵叔抓了抓头发,有些发愁。他不识字,不会写公文,不会算账,不会统计人口。他只会种田、看病、和百姓聊天。让他当县令,已经是赶鸭子上架了。现在还要他编户籍册,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赵叔。”谢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