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会稽
元嘉七年十月下旬,谢灵运决定回会稽。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从芝城到会稽,水路五百余里,陆路三百余里,快马加鞭也要四五天。他离开会稽三年,从未回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会稽有谢家的老宅,有族中的长辈,有他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人与事。更有谢凤的母亲——那个他亏欠了十六年的女人。
但他不能再躲了。
沈令仪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等了你十六年。你不敢回去,因为谢家的人会拦你。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不是谢家的人。她是你的女人。是你儿子的娘。是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他不能让她替他去面对那些。她不是谢家的人,她不需要承受谢家的眼光和议论。她是沈令仪,是存仁堂的大夫,是芝城的奠基人之一。她有她的尊严,她的位置。她不需要因为他而低三下四。
所以他决定一个人去。
“不行。”
沈令仪站在存仁堂的诊台边,把手里的药碾放下,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
谢灵运看着她。“令仪,会稽不是芝城。那里有谢家的人,有孟顗的人,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你去了,他们会把你当成……”
“当成什么?”沈令仪打断他,“你的外室?你的姘头?你的采药女?”
谢灵运沉默了。她说的每一个词都像刀子,割在他心上。不是因为她说得难听,而是因为那些正是会稽那些人会说的。
沈令仪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比他矮半个头,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瞳孔。她的眼睛很黑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客儿,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在公开场合叫你谢先生,叫你康乐公,叫什么都行。我不会让别人说闲话。但你要去会稽,去见那个为你等了十六年的女人,我不能不去。不是因为我怕你和她之间有什么,是因为你一个人去,扛不住。”
谢灵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令仪没让他说。
“你欠她的,我替你还。你不敢面对的,我替你面对。你做不到的事,我帮你做。”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客儿,你不是一个人了。”
谢灵运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站在存仁堂的诊台边,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小二十二岁的女人,看着她那双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草汁和泥的手,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九年白活了。
他活了三十九年,见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事,写过无数诗,做过无数官。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一个不需要他低头、不需要他讨好、不需要他做任何改变,就能让他觉得自己很好的人。
“令仪,”他说,“你去可以。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会稽,不要叫我客儿。”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在外面,你是康乐公,是谢先生,是劝农使。只有在你房里,你才是客儿。”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他反握住她的手,很紧很紧。
“好。走吧。”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十月的江南,天高云淡,风清气爽。沐鹤溪的水位降了一些,河床上的卵石露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岸边的芦苇已经抽了穗,白色的芦花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片柔软的云。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越远颜色越淡,最后几乎融进了灰蓝色的天际里。
谢灵运换了一身装扮。月白色的绸袍,外罩一件浅碧色的纱衣,腰间束着银灰色的革带,挂着那枚如意云纹佩。头发用白玉簪束着,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兰花。脚上穿着乌皮靴,靴面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整个人从芝城的庄稼汉变回了建康的世家公子。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衣服,不是发型,不是配饰——是他的眼神。以前他穿这身衣服的时候,眼神是疏离的、矜贵的、带着一种“我不属于这里”的疏离感。现在他穿这身衣服,眼神是笃定的、从容的、带着一种“我去哪里都行”的坦然。
沈令仪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阿莲染的那种蓝布做的,颜色深得像夜空。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谢灵运送她的,他特意让周安从建康带回来的。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兰草,和他的玉簪上的兰花是一对。她从不戴首饰,但这根银簪她戴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这是他送的。
她看着谢灵运,谢灵运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谢先生,”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走吧。”
谢灵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听出了她的意思——在公开场合,她叫他谢先生。不是客儿,不是克尔,不是谢灵运。是谢先生。得体,尊重,不远不近。
“好。”他说。
他们沿着新修的大路往南走。周安牵着马走在前面,马背上驮着几个包袱,里面装着换洗的衣裳、路上吃的干粮,还有沈令仪的药箱。谢灵运骑马,沈令仪坐在一辆牛车上——她不会骑马,也不想学,她说骑马颠得慌,不如牛车稳当。
牛车走得不快,吱呀吱呀的,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沈令仪坐在车上,看着两旁的田野和村庄,看着那些在田里劳作的百姓,看着那些在村口玩耍的孩子,看着那些在河边洗衣的妇人。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刚来芝城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田,没有路,没有桥,没有人。只有一条溪,一座断桥,一片荒山。三年后,这里有了田,有了路,有了桥,有了人。有了番薯、茶叶、药材、蓝布。有了存仁堂、沐鹤学堂、陈铁匠铺、阿莲染坊。
“客——谢先生。”她差点叫错,及时改了过来。
谢灵运勒住缰绳,回头看着她。
“怎么了?”
“你后悔吗?”
谢灵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后悔什么?”
“后悔来芝城。如果你不来芝城,你还是康乐公,还是大诗人,还是建康城里最耀眼的人。你不会被孟顗弹劾,不会被御史台查办,不会被人说成‘聚敛民财、图谋不轨’。”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令仪,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芝城吗?”
沈令仪摇了摇头。
“因为我厌倦了。”谢灵运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厌倦了建康,厌倦了官场,厌倦了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算计、争斗。我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看看山水,写写诗,过几天清静日子。我以为芝城就是那个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峦。“但我错了。芝城不是让我清静的地方,是让我忙碌的地方。种田,养鱼,修路,架桥,开药铺,办学堂,推广番薯,种靛青,染蓝布——三年来,我没有一天闲过。但我不后悔。”
他转过头,看着沈令仪。“因为在这里,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沈令仪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牛车的轮子轧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她差点从车上滑下来。谢灵运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他扶住她的手臂的时候,很轻很轻,像是在扶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心。”他说。
沈令仪稳住身体,抽回手臂。“谢谢谢先生。”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听出了她的意思——在公开场合,她叫他谢先生。不是客儿,不是克尔,不是谢灵运。是谢先生。得体,尊重,不远不近。但他也听出了她话里藏着的那一点点调皮的意味——“谢谢谢先生”,三个谢字连在一起,像在说绕口令。她在逗他。在牛车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周安和路过的百姓面前,她在逗他。
谢灵运没有笑。但他的眼睛笑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像石子投进了深潭。
“不客气,沈大夫。”他说。
牛车继续往前走。吱呀吱呀的,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沈令仪坐在车上,看着谢灵运骑在马上的背影。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青松。风吹过来,他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飘动,像一面远航的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瀑布边见到他的场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穿着月白色的衣袍,站在水雾里,琥珀色的眼睛像盛了半盏陈年佳酿。她以为他是一个过客,一个很快就会离开的、与她无关的人。现在他不是过客了。他是她的人。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根银簪。簪头的兰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朵真正的、正在开放的、带着露水的兰花。她把簪子拔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插了回去。
她不会在公开场合叫他客儿。但她会戴着这根簪子,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会稽。
会稽是江东最繁华的郡城之一,仅次于建康。城墙高耸,城门巍峨,城墙上长满了青苔和薜荔,看得出岁月的痕迹。城中的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馆、布庄、药铺、当铺、赌坊,应有尽有。街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南腔北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谢灵运骑马走在前面,沈令仪坐在牛车上跟在后面。他们穿过城门,沿着主街往前走,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座宅院前停了下来。宅院不大,两进的院子,青砖黛瓦,木雕花窗,门前种了两棵桂花树,正是花期,甜香扑鼻。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谢宅”两个字,字迹端正工整,不是谢灵运的手笔。
谢灵运翻身下马,站在门前,看着那块匾额,沉默了很久。这是他离开会稽之前给她们母子买的宅子。不大,但足够两个人住。他记得买下这座宅子那天,阿沅——谢凤的母亲,名字叫阿沅,和沈沅同名不同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桂花树,笑了。她笑的时候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脸上的苍白都被那个笑冲淡了,露出一丝血色。
“客儿,这房子真好。”她说。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说:“你喜欢就好。”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谢先生。”沈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灵运转过身,看着她从牛车上下来,走到他旁边。
“敲门吧。”她说。
谢灵运伸出手,叩了三下门环。铜制的门环敲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咚、咚、咚,像心跳。门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荆钗绾着,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
她看见谢灵运,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客儿,”她说,“你回来了。”
谢灵运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被岁月和生活摧残得不成样子的脸,看着那双黑色的、明亮的、像两盏灯一样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干裂的嘴唇、瘦削的肩膀。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阿沅,”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回来了。”
阿沅看着他,眼泪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蓝布衣裳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更深的蓝色。她没有擦,由着眼泪流着。
“回来就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