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站在谢灵运身后,看着这个女人。她比自己想象的要瘦,要老,要憔悴。她看起来不像三十多岁的人,像五十多岁。生活的重担把她压垮了,把她榨干了,把她变成了一具行走的枯骨。但她的眼睛还在燃烧,那双黑色的、明亮的、像两盏灯一样的眼睛,还在燃烧。为了什么而燃烧?为了一个人——谢灵运。
沈令仪走上前一步,微微弯了弯腰,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礼。
“阿沅姐姐,我是沈令仪。芝城的大夫。”
阿沅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从她的衣裳移到她的银簪,从她的银簪移到她身后的谢灵运。她看了很久,久到沈令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沈大夫,”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客儿信里提过你。他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沈令仪摇了摇头。“不是救命恩人。是朋友。”
阿沅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你来了我就放心了”的欣慰。
“朋友好,”她说,“朋友比恩人长久。”
她侧身让开,把门推得更开一些。“进来吧。饭做好了。”
谢灵运和沈令仪跟着阿沅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两棵桂花树在暮色中散发着甜香,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金。树下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样菜——一条清蒸鱼,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羹,一锅米饭。菜不多,但做得很用心,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阿沅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对谢灵运和沈令仪说:“坐吧。别客气。”
谢灵运在她对面坐下来,沈令仪坐在他旁边。三个人围坐在桂花树下,吃着阿沅做的饭菜。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暗蓝色里。
阿沅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数米粒。她的筷子夹菜的时候微微发抖,好几次夹起来的菜都掉了回去。她不着急,又去夹,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谢灵运看着她,心如刀绞。
“阿沅,”他说,“你的手怎么了?”
阿沅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笑了一下。“老毛病了。大夫说是气血不足,吃几副药就好了。没事。”
谢灵运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沈令仪。
沈令仪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阿沅身边,蹲下来。
“阿沅姐姐,我帮你看看。”她伸出手,搭在阿沅的寸口上。三指平齐,力度适中。
阿沅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稳。指腹有薄薄的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草汁和泥。这是一双干活的手。阿沅看着这双手,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谢灵运。
“客儿,她是大夫?”
谢灵运点了点头。“她是芝城最好的大夫。”
阿沅看着他,又看了看沈令仪,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找了一个好大夫。”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真。
沈令仪诊完脉,收回手,站起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在告诉谢灵运——不好。她的脉象细弱无力,气血两虚,五脏俱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是长年累月的积劳成疾,加上忧思过度,耗尽了她的元气。在这个时代,这样的病,神仙也难救。她不能告诉阿沅,但她必须告诉谢灵运。
“阿沅姐姐,”她说,“你吃了我开的药,会好一些。但要根治,需要时间。”
阿沅看着她,笑了一下。“沈大夫,你不用骗我。我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了。”
沈令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阿沅没让她说。
“我不怕死,”阿沅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只怕死之前,见不到客儿。”
她看着谢灵运,眼泪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现在见到了,我可以死了。”
谢灵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站起来,走到阿沅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像一把枯柴。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想给她一点温暖。
“阿沅,你不会死。我不让你死。”
阿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此刻满是泪水的眼睛,笑了。她笑的时候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脸上的苍白都被那个笑冲淡了,露出一丝当年的模样——那个躲在谢家后院绣楼上,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不爱见人,只会在窗边发呆的姑娘。
“客儿,你老了。”她说。
谢灵运握着她的手,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也是。”他说。
阿沅笑了一下。“我老了,但我不后悔。”
谢灵运看着她。“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你。”
谢灵运怔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明亮的、像两盏灯一样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见怨恨,没有看见责备,没有看见后悔。他只看见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爱。不是激情,不是占有,而是一种历经岁月磨砺、被生活碾压、被命运摧残之后,依然不肯熄灭的、卑微而顽强的、让人心碎的爱。
“阿沅,”他说,“对不起。”
阿沅摇了摇头。“不用对不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转过头,看着沈令仪。沈令仪站在桂花树下,暮色中她的脸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
“沈大夫,”阿沅说,“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沈令仪走过来,蹲在阿沅面前。
“沈大夫,你多大?”
“二十二。”沈令仪说的是心理年龄。她的生理年龄是十九岁,但她不想再撒谎了。面对这个将死之人,她不想撒谎。
阿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二十二,比客儿小十七岁。他今年三十九。”她顿了顿,看着沈令仪的眼睛,“你不嫌弃他老吗?”
沈令仪摇了摇头。“他不老。他只是比我多活了十七年。那十七年里,他经历了没经历过的事,看到了没看到过的风景,走了没走过的路。我应该庆幸,不是嫌弃。”
阿沅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暮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久到院子里的桂花香从浓烈变得清淡。
“沈大夫,”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你比他小十七岁,但你比他懂。”
沈令仪没有说话。
“他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不懂。他不懂人情世故,不懂怎么保护自己,不懂怎么爱别人。”阿沅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他只会写诗。写完了,自己看看,烧了。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但一辈子不是这样的。”
沈令仪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一辈子是你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一辈子是你帮了谁,谁记得你。一辈子是你走了以后,还有人想你。”阿沅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风中的呢喃,“沈大夫,你帮他做了很多事。种田,养鱼,修路,架桥,办学堂,开药铺,推广番薯,种靛青,染蓝布。这些事,他不会做。你教他,他学会了。你带着他,他走对了路。”
她伸出手,握住了沈令仪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像一把枯柴。但她握得很紧,紧到沈令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握碎了。
“沈大夫,我要走了。我走了以后,客儿就交给你了。”
沈令仪的眼眶红了。
“你帮我照顾他。别让他一个人。他一个人,会把自己活成一首诗——好看,但没人看。”
沈令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哭了。三年来,她第二次哭。第一次是爷爷走的时候,第二次是现在。
“阿沅姐姐,”她说,声音哽咽,“我会的。”
阿沅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她松开沈令仪的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桂花从树上飘落,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上,落在她蓝布衣裳的衣襟上。
她没有再睁开眼。
谢灵运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梦里有会稽的桂花,有谢家后院绣楼上的窗,有十六年前那个站在院子里、看着两棵桂花树、笑着说“客儿,这房子真好”的姑娘。
他没有哭。他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轻轻地、慢慢地,把她肩上的桂花捡干净。
“阿沅,”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你走好。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沈令仪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蹲在阿沅面前的背影。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小,很小,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客儿,”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在。”
谢灵运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