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不得你】
腕上,鸦牌忽然亮了。
"……无尘。"
那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了谁的梦:"你方才,喊的是'师傅的眼睛'。"
她一个激灵,醒了——后背的汗,唰地下来。
"你都知道了。"
他攥紧牌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头静得有点长,然后,他问了一句:"所以——你的身体里,有一部分,是他的东西?"
塔里,静得能听见风铃轻响。
"嗯。"
就一个字,他再没说话。
鸦牌的光还亮着,人却像从牌面那头退开了,退得很远,远到魏无尘只听得见一线极轻的呼吸,和呼吸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王爷?"
"睡吧。"他的声音照旧懒洋洋的。
光,灭了,同一夜,千里之外。九王府的灯,亮到三更,朱瞻忌坐在廊下,一坛酒,喝到了底。
灯花噼啪地爆,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晃得乱七八糟——那影子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去,一会儿扶着墙,像有另一个他,在灯影里,翻来覆去地跳,跳了一整夜。
此时鸠山之巅,守在衔羽塔在外面的人,动了。
食盒端进去,原样端出来。第一日如此,第二日,还是如此。
第三日,瓷雍师兄来送饭,看见宇涵师兄立在塔门前,手里捧着那只玉盒。
"小师弟还是不肯?"
宇涵没答。答了就是承认——他堂堂大师兄,被一个二层的臭小子,拒了三天。
"我进去劝。"
"别白费力气了。"宇涵忽然开口。
瓷雍笑了:"参不是给师傅翅膀疗伤用的么?"
"师傅说,给无尘。"
"什么?"
"师傅临行传音,死令。"
宇涵盯着玉盒,一字一字,"参,喂下去。若不咽——"
他顿了顿,像是连复述都觉得艰难:"——由不得他。"
夜风穿过塔檐,风铃哑着响了一声。瓷雍的笑,一点一点收了。他往前挪了半步,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宇涵,那眼神,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大师兄。"
他慢慢地说,"入门这年,你有给小师弟递过好脸色吗?"
宇涵不动。
"平时分例,你克扣她的。秘境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你说是因为走运。他的画稿晾在廊下,你还嫌——"
"你以为我想给他?"
宇涵猛地截断。声音不大,却把风铃震得又是一颤。
瓷雍闭了嘴。
夜风从塔檐下来,吹得两人衣角翻飞。宇涵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盒,看了很久,久到瓷雍以为他不会再说。
可他还是说了。
说得很慢,像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一寸一寸拔出来:"三十年了。"
"师傅把自己关在那座塔里三十年。全山的人加起来,一年见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宇涵的声音很平,平得发哑,"他那个人,唯独吩咐事情的时候,声音会低半分。我跟他三十年,听得出来。"
"这一次,他传音回来,说参给无尘。"宇涵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那半分,低了一整度。"
宇涵抬起眼,那里面没什么光,却沉得像口老井,"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照做。"
"哪怕这话是错的。"
风铃又响了一声,哑的,瓷雍沉默了。
半晌,他一瘸一拐地转过身,摆摆手,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
"行了行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你去?"
"我去送饭。"瓷雍头也不回,"顺便——喂他试试。"
"参化在糖里,说不定能行。"
"若是瓷师弟能行,师兄可将这突破到四层的一株珍稀舌朱赠与你。"
"当真?"
宇涵点头。
【参化糖里】
小窗推开一条缝。食盒先进去,人再往门槛上一坐,瓷雍的声音隔着木板,蔫蔫的:
"小师弟,今天的菜,我亲自盯的灶台。"
"笋尖煨了三个时辰,那道糖醋藕带,是照小雨姑娘家的方子学的。"
塔里窸窣一阵,筷子碰了碗沿。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小粉圆子说的。"
瓷雍理直气壮,"那家伙,嘿嘿,你爱吃啥它全招了。"
塔里笑了一声,低低的,却是这几天头一声。瓷雍从怀里摸出一颗糖。白色,圆圆的,用一张裁得歪歪扭扭的糖纸包着。
他托在掌心,从小窗递进去:"麦芽糖,灶上熬的,搁在后山灵脉口养了七天。"
"山上有灵气的东西,全山公认——你身体刚好,正好补补。"
窗里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只手伸出来,指尖都在发光:"师兄,你怎么忽然这么大方?"
"你帮小雨姑娘那几回,人家记着呢。"瓷雍挠头,"我替她谢你。再说了——最近糟心事太多,吃颗糖。"
"甜甜的,日子就不苦了。"
糖纸剥开。
他放进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腮帮子鼓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甜的。"
瓷雍靠着门板,仰头看天,喉咙里,极轻极轻地滚了一下。
甜就好。
那颗糖,入口就化了。
化得比任何糖都快——快到她舌尖刚尝出甜,一股暖流已经从喉咙里沉下去,沉进四肢百骸,像有人在身体深处,点了一炉看不见的火。
无尘愣了愣:"师兄,这糖……"
"麦芽糖嘛,灵脉养过的,都这样。"瓷雍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躺着歇会儿。"
他"噢"了一声,真就靠着墙坐了下去。
暖。太暖了。
断了又续的经脉,一截一截地亮起来,像暗了多年的屋子被人一路点灯。右眼深处,那只不属于自己的眼睛轻轻地、满足地眯了一下——
他看见了塔外三百里的云。看见了云底下,山脚小镇的炊烟。看见了自己掌心的纹路里,有极淡的金光,顺着血脉,一圈一圈地走。
无尘睁开眼——这一睁眼,自己先怔住了。
眼前的世界不一样了。
塔还是那座塔,画还是那些画,可满墙的雀在眼里忽然都活了过来,羽羽分明,连最远处一幅画上雀瞳里的一点高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眼底那层盘了三日的灰败之气,不知何时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你歇一歇,我就在门外。"瓷雍替她拢了拢披风,轻手轻脚退出去,掩上门,仍不放心,踮脚守到那扇小窗前。
无尘独自坐在满墙雀画里。
不知过了多久,塔下传来马蹄声,一路从山门响到塔前,急停。
"晏长老?!"宇涵的声音又惊又喜,"您怎么——"
"出山办差,提前回来了。"来人的嗓音沉而稳,"塔里的气息不对,上来看看。"
脚步声登塔。门外的瓷雍低低唤了声。
那人在小窗前站定,一身风霜,鬓角染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