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鸠山执律长老晏归鸿,掌刑律,见惯了生死——可当他隔着窗棂看清无尘的脸时,那双见惯生死的眼睛,还是微微一缩。
之前他离山时,这个小子眼底灰败稚嫩,伤势颇重。
此刻,右眼亮得过分反常。
"恢复得这么快……"他喃喃,"这世上,除了千年精参,我想不到第二样东西,有这个效果。"
塔里,死一样的静。
无尘嘴里的甜味,一瞬间,变了。
糖还在,甜还在,可那甜底下,漫上来一层她无比熟悉、这三天做梦都在躲的味道——药香。
千年精参的药香。
他猛地抬头,血丝一寸寸爬上眼眶,看向小窗外那两张脸:
"你们……动了手脚。"
"为什么?!"
"小师弟,你听我——"瓷雍的声音在抖。
轰!!!
【带在身边】
窗棂碎成齑粉。
满墙雀画无风自动,一幅一幅,从墙上剥离,悬在半空,展平——
"师弟,你听我——"瓷雍的声音在抖。
怒火冲顶的一瞬,右眼先炸了。
那不是无尘的力量——可此刻从他身体里烧出去的,也不全是自己的。师傅的眼睛,参的药力,被一句"为什么"拧成一股,从丹田直贯天灵!
可画气冲到关隘,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墙,纹丝不动。
反震之力倒卷而回,无尘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掌心经脉寸寸崩裂——腰间那只贴身收着的皮囊,也被震得粉碎。
十枚青灵晶滚落一地,在塔心的微光里,滴溜溜连成一线。
画修的门道,山上人人都懂:二阶入三阶,须得青灵晶髓——十枚青灵晶,以地火煅去杂质,凝为一髓;髓认主,养墨,开坛,一步都少不得。
怒火再旺,也只能点着柴房,烧塌房子——冲不破那道墙。
可他现在体内的画气已经收不住了,右眼金红乱闪,像那只想替他做主。再不疏导,便是破境失败——经脉俱损,连师傅这只眼睛,也要跟着陪葬。
窗外,晏归鸿一声暴喝:"以药力为火,以画气为锤——把十晶按进他掌心!快!"
一道人影撞开铁栅栏门,扑了进来。
瓷雍。
他跪地抓晶,一把一把,全数按进无尘崩裂的掌心。血漫上晶面——轰!
十枚青灵晶,在掌心熔作一滴青色的髓。
残存在无尘四肢百骸里的参汤药力,被疯狂抽走,尽数灌进炉火——别人用地火煅髓,三年一煅;他以一盏茶的千年药力,喂出了一炉。
右眼的火光,肉眼可见地黯了半分。
瓷雍失声:"参力……快烧穿——师父的眼睛——"
以血点墨。勾线礼的最后一环——以晶髓,勾画自己本命之物的第一笔。
那滴青髓顺着他的指尖,自己动了。
一笔,勾出。
线起处,是满墙的雀。
满墙的雀画,动了。
一幅,一幅,从四壁剥离,首尾相衔,绕着无尘,落成一个圆。雀,一只一只,井然有序——像一座坛。
主颜料,外薪,灵引,法坛——四样,齐了。
怒,不过是最后那一捻。
那一股拧成绳的力量,终于再无阻拦,自丹田破土,贯气海,过膻中,直冲而上——天灵!
整座衔羽塔,嗡嗡地震。
塔檐的风铃,齐齐炸响。
山下,家家户户推窗回头——远山之巅,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捅穿云层,亮得像天上多了一轮正午的太阳。
"哎呀——是哪位大仙升阶了!"
"又是神羽居那边!"
"快看快看!这动静,怕不是三层?!"
人群涌出巷口,仰着脖子,啧啧声连成一片,惊的、羡的、拜的,热闹得像过年。
塔下,瓷雍被那道光柱掀得坐了个屁股墩。
他扶着门框爬起来,拍拍土,摸摸后脑勺,冲小窗里嘿嘿一笑:
"恭喜小师弟——三层。"
"往后,替师傅守好这座山——"
话没说完,他晃了晃。
参气太盛,他一个重伤未愈的,站在风口,替人扛了三天三夜的良心——扛不住了。
他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小窗里,那声喊,撕开了满山的欢呼。
腕上,鸦牌,亮了。
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在满山的欢呼、满塔的药香、和她撕心那一声里——它不紧不慢地烫起来,像某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掐着点,来煞风景。
"恭喜啊。"
九王爷的声音,懒洋洋地淌进来,尾音拖得老长:
"三层。鸠山上下几百年,没出过这么年轻的。"
"看来往后,是要日日高升了。"
"只怕到时候,眼里连本王这号人,都装不下喽。"
"王爷哪儿的话。"
魏无尘又急又气,小窗里探出半张脸,冲着山下人海的方向,也冲着腕上这点光,"我是那种人吗?"
"往后我要是真发达了——"
"头一个带上你。"
牌面那头,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短到山下的欢呼还没来得及落下去一浪。
"……记着。"
他忽然说。声音还是懒的,可那懒底下,像有什么东西,极轻地、郑重地,落了地:
"这是你亲口说的。"
"不管往后遇到什么——带上我。"
"带在身边。"
风,从塔檐穿过。
风铃响了一声,又一声,叮叮,当当——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拿针尖,把这句话一针一针,缝进了今夜的风里。
山下,人声如潮。
天上,光柱的余晖还没散尽,一缕一缕,淡下去,淡成薄薄的一层金,铺在远山、在镇口的老槐树上、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掌心那一点金光,温的。像一句刚落下的誓,还带着体温。
魏无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有点说不清的心悸——像这句话,很久以前,就有人说过一遍。
在比这更早的夜里。在比这座山更空的地方。
"王爷。"她鬼使神差地,轻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
"睡你的觉。"
光,灭了。
灭得干脆。
只剩腕上一点余温,和满山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