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其人】
"它是神羽居的图腾。"
"各大派供奉的、结盟的、借过神羽居香火情的——一旦知道神鸟失控,杀孽在身,明日就会联手讨伐,把这座山,连人带鸟,夷为平地。"
"到那一天,死的人,比今夜多一百倍。所以,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世人说它是妖——它就得是妖。"
春生握着那根神羽,笑了。
笑得比哭难看:"它杀了我弟弟。"
"我还得替它守这个秘密?"
庙祝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因为神鸟选了你。今夜它失控百里,唯一站在它面前、唯一没跑、唯一敢扯它羽的凡人——是你。"
"天意认定的。"
"从今夜起,这座山,这只鸟,这个秘密。"
风,停了。
巨鸟的翅膀抬起——一击,把人拍晕在泥里。倒下前的最后一眼,那鸟用喙,极轻极轻地,替他把额上那条红布,抚平了一角。
无尘在光里,久久没有出声。
可就在满腔发堵的疼里,一丝寒意,悄悄地,爬了上来。
不对劲,这原剧情……她是知晓的。
现代,游戏公司,加班的深夜。
她端着咖啡挤在策划工位边上,两个人对着白板吵了半宿,定下的秘境隐藏支线。
九凤。吉鸟。神禽。
原案中,九凤栖于神羽居,千年护山,所过之处风调雨顺,幼童夜啼,闻其鸣而止。它是这个世界观里少有的——纯粹的祥瑞。
可今夜,自己"活"在师傅的眼里,亲眼看见的九凤是什么——天狗断头,滴血招灾。香火变火把,庙宇成妖窟。被人骂了百年,往断颈上泼黑狗血。然后,失控,水灾,满村的死人。
魏无尘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越想,后背越凉——黑水潭在,断索桥在,灯笼桥在,悬空殿在。
她写的东西都在,不仅被打乱,还加了新东西。
难道他——也进来了?
记忆自己翻回了最后那个月。
——会议室,凌晨两点。投影仪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白得像一层霜。
老板只坐了十分钟,撂下一句"数据再这么滑,项目年底收",就走了。留下的人里,有个人没走。
——季嵩。
工位在她斜后方三排的那个人。平时话不多,开会永远坐在最边上,笔记本摊开,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那一个月,他是全组最后一个关灯的人。
红笔批注爬满页边:"再试一次。""这个走向能留住人。""来得及。"
散伙饭那晚,有人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说:"老季,别较真了,一个项目而已。"他笑了笑,没接话,转头问服务员能不能把电视关了——太吵,他听不清自己的念头。
后来听说,停服当夜,他又改了一版剧情。没人知道他改到了几点。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一个想救活作品、没救成的人。魏无尘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如果他也进了这本书……
她想起黑水潭,想起那头被天下人骂了三百年的"凶鸟"——一头本来纯善的鸟,被一笔一笔,改成了怪物。
像极了一个熬夜改稿、只想让数据好看一点的策划。
——可那支笔落下的地方,是秋实的命。
她摇了摇头。希望,只是自己多想了。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一句轻描淡写的"玩家要的是冲突",会在另一个世界里,长成一座山。
剧情偏一寸,她还能靠记忆找补。
可剧情偏到这个地步——连隐藏支线的结局都被整个换掉。
——那后面的路,还有多少是自己认得的?
腕上,鸦牌忽然轻轻一烫。
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叩了叩门。
魏无尘低头。
牌面微光流转,九王爷的声音懒懒地淌出来,却不像平时那样闲散——尾音压着,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
"方才,你念的那个名字。"
"——季嵩。"
【一臂换魂】
牌面静了一瞬。
"好像……在哪儿听过。"
魏无尘挑眉:"王爷交友满天下,听过的人多了。"
"不。"
他的声音沉下来,那种沉,像旧伤在天阴前发紧。
"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可这个名字一入耳——本王后颈,凉了一下。"
"一个名字而已。"
九王爷像在掂这六个字的分量,"近来本王常有这种时候。有些东西,还没见影,就先觉得不妙。"
"……比如?"
"比如现在。"
魏无尘失笑:"王爷,看谁都可疑,这是病。"
"病?"
牌面那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多少笑意。他没有解释,只道:"当心。这话,本王只说一次。"
光,淡了下去。
魏无尘把鸦牌拢回袖中,靠回石壁。
嘴上顶得轻快,心口那点迷雾却散不去——说不清道理的不安,最是磨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方才那句话出口的时候,为什么心先虚了半分。
牌子那头,朱瞻忌独自坐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种"还没见影就先不妙"的感觉,近来一次比一次清楚,一次比一次近——像有什么东西,正一圈一圈地,收紧。
溯回里,庙祝的话还在一句一句往下砸。
而春生低着头,看着怀里弟弟那件湿透的单衣,说"我不要守山"。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秋实,回来。"
——嘴上,说着不要。
那枚神羽,却被他攥得死紧,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无尘忽然懂了,师傅他到底还是守了。
光,还没散。
魏无尘这缕外来的魂,在他的身体里,惊出了一身冷汗。
若不是这只眼睛,连她这个原作者,都要被骗过去。
"原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光里发飘,"原来师傅,经历了这么多。"
魏无尘下意识去摸腰间笔袋。千山翠秋毫隔着布帛,轻轻嗡了一声。
山神庙里,烛火幽幽。
山神的声音像石头摩擦:"入道,可以。定钱——一条手臂。"
春生没有犹豫。
刀落的时候,无尘觉得自己的左肩也空了,"疼"得整个魂都在抽。
"值得吗?"无尘带着哭腔问。
师傅的声音,这一次,从光外落下来,淡淡的皱眉,"可那时候,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没有遇到穷途末路的时候?"
水滴声一滴滴荡漾开来,山里的岁月,一年,一年。山神收了定钱,传了他一门术——引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