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用一条手臂,换回了把弟弟的魂,一缕一缕,从黑水里捞回来的本事。
他也长成了青年。
青年的画大有长进,一日,一日好起来。
夜夜雷打不动做的,只有一件事——回清溪。清溪的水面上,一缕残魂,半缕残魂,他涉在水里,一捧,一捧,把它们拢进那颗贴身的石子里。
攒了三年,攒了十年,攒了二十年。
本以为秋实的魂魄还在,人就还在。引魂那一夜,那头九头鸟——循着魂魄的味道,又来了。最后一个画面,碎得不成样子。"看"着那缕好不容易攒齐的残魂——被八张血盆大口中的一张,一口——吞了下去。
无尘在光里惊觉 "原案的九凤不会吞魂,这是又被改掉的一笔"。
二十年的灯,灭了。
可这一夜,碎的,不只是灯。
碎了。
是画境。
这个人间的青年春生,痴画成魔。入道,别人修法力,他画山,山活;画水,水鸣。
画境的门槛,他早就迈过去了——只差最后一寸。没人知道那一寸是什么。如今她知道了,是巨大而承重的痛苦。
山神的一臂之力,在他血脉里烧了二十年。执念,一捧一捧,全喂进了画里。灯灭的那一夜,疼到极致——画境,破。
点睛的尽头,原来是这样——以眼为笔,以目之所及,为纸。
黑暗里,那个声音落下来。
很轻,很稳:"后来,吾睁开了那只眼。"
"想看看么?"
【以眼换眼】
光,轰然灌入。
魏无尘"看"见了那只眼睁开的瞬间——是亲眼。
藤蔓破土,捆死凶兽;大地隆起,花树遮天;殿宇悬空而起,灯笼为桥,白电为锁,云海里,一头巨鲸翻身跃出,长鸣着游上天穹。
那双一睁开的眼睛,那一刻,在替一个死去的孩子,重整河山。
浩荡的灵力顺着那只眼睛涌过来——冲过她断裂的经脉,冲过她干涸的丹田,像春潮漫过龟裂的田。
疼,可是暖。
这具凡躯二层的小破身体,被眼睛里的百年,灌得微微发烫。
妙雉春回身来接无尘——袖中,却先一步滑出一样东西。
玉盒。
盒盖掀开一线,药香冲天,连塔檐的风铃都被熏得轻轻一颤。
"吃了它。"
那声音嗡鸣,似幻似梦。
无尘的笑,僵在脸上。
"弟子不吃。"她把嘴抿成一条线。
溯回,收。
光,退。
"……?"魏无尘睁开眼。
右眼——看得见了。
云海,金羽,夕阳,还有面前这张带笑的脸。
纤毫毕现。
"看得见了?"无尘哑着嗓子,不敢信。
"嗯。"
妙雉春收回手,语气轻飘飘的,像随手拂去袖上一点灰,"过往的事,不记得也罢。"
魏无尘怔怔的。
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那片春溪,那场大火,那条手臂,那三十年,那一口——
活过了一遍。
全天下,没人知道他的来处。全山上,没人进过他的心。连大师兄,都只被允许送到塔下。
而他把这个——把一整段连名字都不愿被人提起的过往,亲手,藏进了她这只眼睛里。
这比眼睛本身,重得多。
她刚要开口——笑容,僵住了。
不对。
溯回里那双眼睛……自己看得太清楚了。
睫上覆着细羽的那只右眼,一直一直是闭着的。
而现在,她右眼里的世界,亮得过分,暖得过分,连风的颜色都看得分毫毕现——
这不是自己原来的眼睛。
这是——
"师傅的眼睛?!"
她猛地抬手去摸自己的右眼,指尖都在抖:"你换了?!你把你的眼睛——换给我了?!"
妙雉春还在笑,"能看见了?"
那只眼的睫羽,无声地张开、生长、合拢——长成一小扇翅膀的形状,把整只右眼,轻轻遮住。
可就在它合拢前的最后一瞬,魏无尘看清了——那只眼睛里,裹着白电灼伤的血红。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在师傅的眼眶里淌血。
"师傅……"她的声音碎得不成调。
"凡躯扛不住白电。"妙雉春终于不笑了,"再拖三日,就真的瞎了。"
"不——"魏无尘疯了一样去抓他的袖子。
因为看见师傅的手,抬了起来——塔身的纹路,一层,一层,亮了。
墨色的锁链自四壁游出。
不是铁,是画。一笔一笔,沉着,舒缓,像他在宣纸上走最后一笔——缠上无尘的手腕,脚踝,腰脊,此时动弹不得。
"师傅!!"嗓子劈得鲜血味都涌了上来,"你别走!我不要——"
那个人,已经转身。
一步,两步,踏上了鹤背。
黄鹤长唳,振翅,拔地而起——无尘够不着,追不了,被满身的墨锁钉在原地,只能睁着他给的那只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像很多年前,山神庙前,那个独臂少年转身走进深山时一样。
谁也没有回头。
黄鹤没入晚霞,最后一点影子也散了。
塔里,骤然静下来。
魏无尘立在满地余晖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墨色的锁链上,砸出小小的、深色的花。
——从此无尘替他记着那个叫秋实的人。
——师傅替自己,去渡这场劫。
塔门前宇涵师兄抱着玉盒,立在书房外三步。这是师傅临走前唯一的吩咐:"无尘肯张嘴了,就喂。"
"若是骂,随着。"
门里,哭声和骂声,从傍晚一直烧到月上中天。
"大师兄!你放我出去,你去追啊!你去把他追回来啊——!"
"师傅是为了谁?"
宇涵的声音,哑的,却稳,"你经脉断了六成,眼睛是白电灼的,凡躯二层,药典翻遍了也接不回来。师傅现在人在半路上,一边疼,一边替你想办法。"
"他怕你拦,才趁夜走的!"
"他千里寻药,是为谁?!"
"无尘师弟,你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听师傅的话。"
门里,哭声一顿,一声抽噎冲上来,那张咬死了一整晚的嘴,终于张开了一条缝——
"可是……那是师傅的翅膀啊……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