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参送客】
渊底,钟之远立在原地,半晌,从膝弯里拔出那截钉子,捏碎。
脸色,比钉子还冷。
天穹钟鸣,急了三声。他拖着右腿,走向渊心。花树下,那头上古凶兽半睁着眼,五条巨尾垂地。
狰。
钟之远从袖中,抽出一根缠着七彩缨络的小棒。
——戏宠棒。
缨络无风自动,散出一股气息——玩伴的气息。灯笼眼,茫然地眨了眨。巨头缓缓探下来,鼻翼翕动,凑近这个"同类"——然后,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他。
"噗。"
他被一爪拍进土里,又狼狈爬起,顾不上擦血,拖着断腿,一步一磕,抢在光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瞬,滚了进去。
——高台上。
"钟之远!还磨蹭什么,还不快给老子滚出来——!"
岳巫山一把揪住光门旁的画卷,对着卷面吼,声嘶力竭。时辰已不多,身后,一只稳稳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钟之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背后,衣袂整齐,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储物袋。
"师傅。"
"徒儿,已过关了!"
死一般的寂静里,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
接着,满堂憋笑,憋成一片怪响。
"之远出来了?好!"
岳巫山转身,气势都顺了,大手一挥:"把东西摆开!数!"
储物袋倾倒。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回主——二十八件。"
岳巫山脸上的笑,凝住了。二十八件。而那边,六十三。
北坡弟子小声劝:"宗主,大师兄他……腿都走不了路了,伤得实在重……"
"闭嘴!"
岳巫山霍然回头,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伤?妇人之仁!一群妇人之仁!"
"修行路上,断条腿算什么——能成什么大气候!都滚去反省!"
满堂噤声。
钟之远垂着眼,右腿以一根树枝草草固定。他袖中的手,一根银线,绷得笔直。他抬起眼,隔着满场人头,看向青石上那个血淋淋的身影。
魏无尘,一只眼睁着,经脉断了六成。瘫在青石上,动弹不得——却是赢家。
牙关,一点一点咬紧。
——你小子。
——给我等着。
青石上,魏无尘的头,猛地抬了一下。那只尚好的左眼,穿过模糊的视线,钉在那道焦黑的身影上。
咚。
还……活着。
——满场的窃窃私语里,砂纸磨石头的声音,再度响起。
"清点完了?"
岳巫山从观礼台另一端走来。
"按赌约——赢的,是'活着出来'、且'带出珍宝更多'的那个。"
"珍宝,师兄我认栽。"
"可前半条——"
他俯身,盯着青石上的血人,一字一顿:"师弟,你这徒弟,经脉断了六成,一只眼废了。这样的活——算不算活着出来,得两说吧?"
满堂,霎时一静。
各派长老交换眼色——北坡宗主,当着满堂的面,想赖账。
他缓步走到场中,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样东西——那小团螺旋云,刚被捞回来的,还在他掌心呼噜。
"师兄。"
"赌注立的那天,你说的,是'活着出来,算通过'。"
"我这徒弟,此刻在呼吸。"
"——还要怎么活,才算活?"
岳巫山面皮一抽。
"再说了。"
妙雉春托着那朵螺旋转动的云,语气淡得像在论画,"珍宝是不是徒弟的本事——灵宠认主,生死同契。它的,就是他的。"
"倒是师兄门下那二十八件……"
目光,越过岳巫山,落在光门旁。麟波派带队长老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有几件的前主人,如今还'殁'在渊里。真要一样一样较真么?"
岳巫山的后槽牙,咬出了声。半晌,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一个画圣。耍嘴皮子——你从来是天下第一。"
袖中,他的手,缓缓探入,满场,呼吸一滞。
五十年。
那只玉盒被托出来的时候,盒盖自己掀开了一线——
药香,冲天而起。
渊边的云雾,被染成一片淡金。离得最近的几个弟子,只吸了一口,周身经脉便隐隐发热。
——千年精参。
【星星石子】
满场的眼珠子,都红了。
岳巫山托着玉盒,手臂绷得像铁。指节,一根一根扣在盒沿上——扣得很紧。紧到那一线盒缝,都在颤。
"师弟——"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接着。"
玉盒,递出。递到一半——停住了。
"对了。"
他忽然又笑,眼睛死盯着妙雉春——又斜了斜,扫过青石上那个血人魏无尘。
"这参,续骨生肌,养脉接命。"
"续得了翅膀——就续不了别的。"
"师弟那半幅羽翅,养了整整三十年。"
"可别一时心软——"
"补错了地方。"
满堂,倒吸凉气。这话,毒。参,只有一份。
青石上,还瘫着一个经脉断了六成的徒弟,翻遍天下药典,怕是也难救回。
妙雉春看着他,看了很久。
先,整袖,敛衽。
朝着岳巫山,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同门大礼。
"谢——师——兄。"
一字一顿。礼数,周全得无懈可击。
满场目光里,妙雉春直起身,两指探出,轻轻夹住玉盒——
抽走,一气呵成。
"参是好参。"
玉盒拢入袖中,语气依旧淡淡的:"用不用,怎么用,是我鸠山的事。"
"不劳师兄——"
"挂心。"
最后两个字落地,他转过身,白袍一拂:
"宇涵。"
"送客。"
"送客!!画圣说的是送客——!"
"北坡宗主亲自把参送来,还被下了逐客令——"
"今日这一遭,够说书的说上好几年!"
岳巫山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干净。
半晌。
"好。"
"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