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凑近半步,字字阴沉:"妙雉春,别高兴得太早。"
"往后的路——长着呢。"
拂袖,转身。
"抬上之远,走。"
北坡弟子如蒙大赦,抬起钟之远,一行人往外走。
行至台口——身后,那个淡淡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楚,追着他的背影:
"养好伤。"
"伤好些了——来塔里。"
嗡——
满场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了片。
鸠山之巅那座塔。
画圣闭了三十年关的地方,三十年,不许任何人踏进一步——连师兄宇涵,都只送到塔下。
今日,对一个二层的小弟子,开了道。
——妙雉春缓步,走到青石边,蹲下身,三指搭上腕脉。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枚莹白的护脉丹——山上常备的伤药,喂进魏无尘嘴里。
袖中深处,玉盒安安静静,贴着腕骨。
羽翼的伤三十年都等了——可徒弟的伤,一刻都等不得。
"累吗?"
"徒儿不累。"
答得干脆。
可那只搭在脉门上的手指,比谁都清楚——右眼灼伤,本命灵力,涓滴不剩。这样的伤,放在寻常二层修士身上,够死三回。
二层凡躯。无师,无诀。
古往今来,自悟点睛者——
闻所未闻。
他这一辈子,收过徒弟,也看错过徒弟。这一回,没有。
妙雉春俯身,把青石上的人,轻轻捞了起来,拢进臂弯。像很多很多年前,另一个人,也曾这样,捞起过他。
妙雉春抱着无尘,站了很久。
然后,抬手。
云外一声清唳——黄鹤破云而降,翼展十丈,金羽在夕阳里流转如水。
"上来。"
魏无尘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是被人托着后颈和膝弯,稳稳放上鹤背的。
黄鹤振翅,拔地而起。神羽居缩成掌心大一点,云海在脚下铺成无边的白。
风声里,身前的人忽然开口:
"你都知道了。"
无尘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溯回里看到的那颗石头,那头幼兽的残影,那朵"花"。
"师傅,"她斟酌着,"那棵树……那只狰……奇怪石头……怎么来的?"
"想知道?"
"嗯。"
妙雉春望着远方翻滚的云海,很久,很久。
"闭上眼。"
无尘闭上。右眼那片烧灼的黑里,忽然——落进来一点光。像有人提着灯,走进一间熄了百年的屋子。
"别怕。"师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这一次,吾陪你一起看。"
【一根神羽】
光晕炸开——溯回开始。
水声。
她听见自己的脚踩进溪水里,凉得她一激灵。
不对。这不是自己的脚。
那是一双半大的、沾满泥的脚。裤腿卷着,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沉得压手。在这里成了另一个人。
"哥——!"
身后,一个更小的声音扑过来,抱住他的腰。
回过头,看见一张仰起来的小脸。
眼睛亮得惊人,睫毛上挂着溪水,献宝似的摊开手心:"你看,我捡的这颗!里面有星星!"
掌心里,一颗圆滚滚、灰扑扑的石头。
自己张了张嘴,想说"哪里有什么星星"——出口的话,却是:"嗯。是宝石。"
魏无尘这才惊觉,此时穿进了师傅记忆中的往事。
穿进了他在人间时,那个还叫春生的孩子身上。
弟弟的眼睛最好看。捡的每一颗石子,他都当宝石;捉的每一只蚂蚱,他都当马骑。
这具身体,背过无数次弟弟,数过无数次星星,听过无数遍"哥,你说河神真的住在上游吗"。
原来师傅的小时候,是这样的。
——直到那一夜,上游的水黑了。
九头鸟,过境。
黑水压过屋顶的时候,春生把弟弟按在村口老槐树下,替他擦了把脸上的水:
"在这儿等哥。哪也不许去——听话。"
秋实仰头,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手里还攥着他那颗"有星星"的石子。
"哥在。"春生说。
——他转身冲进雨里去救邻居家的老人。
等他拖着老人上了高坡,回头看——村子已经空了。逃难的,哭喊的,拖家带口的,全跑了。
只有老槐树下。一个小小的影子,还站在那里。抱着树,仰着头,在等。水头到的时候,他没有跑。
"秋实——!!"
拼尽全身力气扑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那双眼睛——还亮着,还望着哥哥来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喊了一声"哥"。
然后,水,合上了。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具小小的身体捞上来的。只记得拖上岸的时候,弟弟的手心还是攥着的。
掰开。
一颗石子。圆滚滚,灰扑扑。是他说里面有星星的那一颗。
春生跪在水里,喊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这具身体里的绝望顺着共用的骨血涌上来,把这缕外来的魂,冲得七零八落。
"……是哥哥害了你。"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春生扯下门框上的一条红布,一圈,一圈,系在额上。然后朝着村子中央,那头收了翅、立在废墟上的巨鸟——走了过去。
八颗头颅十六只眼。
近了。更近了。那鸟只要低一低头,就能把这个凡人碾碎。
可它没动。
它的一颗头颅垂下来,十六只眼睛看着她,她从那双烧红的兽瞳里看见的,不是凶光——
是委屈。
海量画面顺着这双对上的眼睛,轰进她的识海——
此时"看"见了三百年前:
九头彩羽的神鸟,栖在哪家的屋檐,哪家的产妇就母子平安。乡人叫它——九凤。九德之鸟,吉兆之冠。
香火,绵延数千百年。
再往前翻——天狗食月那一夜,天狗咬去了它一颗头颅。
断头处,血滴下来,滴在谁家屋顶,谁家遭灾,尤其对小儿不利。
一夜之间,香火变成了火把。吉鸟,成了凶鸟。
庙宇成了妖窟。再往后,一页,一页,全是人的脸——骂它的,怕它的,朝它扔石子的,往它断颈上泼黑狗血辟邪的。
委屈,一年,一年,往上垒。
这才懂了——那一夜的水灾,不是天灾。
是一头被人间骂的神鸟,终于,失控了。它没想杀谁。它只是疼得,没搂住自己的翅膀。
春生的手,抓住了鸟颈上一根神羽。用尽全身的力气——扯了下来。彩羽离体的那一声,像撕开了天。
那鸟没有伤他。
它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额系红布、满眼是血的凡人,然后,一道苍老疲惫的声音,直接落进他的识海——
那是守山的三代庙祝,也是唯一知晓全部真相的人:
"九凤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