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雍。
半埋在塌岩里,半边脸是血,臂弯还死死箍着那头受的狼。
方才那一爪,拍碎的是身侧的岩石——粼粼那一嚎,让爪锋偏了三寸。
随后闭合的钟鸣,把那头上古凶兽一寸一寸唤回了花树。它趴在树上,闭着眼,像一座红色的山。山下,还躺着一个没出去的。
钟之远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这个三层功力的鸠山弟子,忽然笑了。
"我方才还在想——那一送,坏了我的事。"
"原来老天爷,也想让我出口气。"
瓷雍睁开眼。血糊了满脸,还咧嘴:"出口气……"
"要收费的。"
瓷雍袖中最后三张御风符同时拍碎,人贴着地皮横移——银线后发先至,三道,绞碎符光,缠住脚踝,把他从半空狠狠拽下来,砸进泥里。
封嘴叶脱手,绿光一闪——银线一卷。叶子,在半空,碎成齑粉。一点绿,飘下来,落进血泊里,没了。
钟之远从烟尘里走出来。一步,一步,靴底碾着碎符的灰。
"御风符,封嘴叶,忘事叶……"
他掰着指头,像在盘点一堆笑话,"你的这些小玩意,我研究了一路。"
"三年,炸了十七个鼎——就这?"
钟之远在三步外站定,居高临下,看着泥里的人,忽然笑了。
"说起来,你我,同一年进的师门。"
"当年先生点过你。北坡要什么有什么——你偏不肯,非要跟那个折翼的失势画圣。"
"现在看看。"
他环视一圈满地狼藉,摊手。
"鸠山这几年,是真不行了。"
"好宝贝,千山翠秋毫,说给外人就给外人。一个来路不明的,入门才几天?"
"你呢?三年半。"
他俯下身,一字,一字,往人心口上钉:"他教过你什么?像样的本事——一样,没学成吧。"
"跟着这样的师傅。"
"你这辈子,也就配捡这些破烂了。"
【苔比树长】
——风,停了。
瓷雍撑在地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泥,从指缝里挤出来。
——三年前,官道。
雪粒子打脸上,像针。
一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茶棚外,守着一担货。单衣,袖口磨出了絮。
一件白袍,在他面前停下。
"不冷吗?"
孩子抬起头,咧嘴,笑出一口白牙:"不冷。"
——家里穷,买不起棉衣。可穷这件事,说出口,就矮人一截。
那人看了他很久,没再问。
当夜,后山蚕丝林。
灵气养出的天蚕在枝头结霜,一个人影在林子里站了半宿。
一根丝,一根丝,亲手抽。六套冬衣,针脚整齐,压在门外的石阶上。
孩子抱着那摞衣服,在门槛上坐了一夜。袖子,哭湿了一套。——他原以为自己上山,是去学本事的。
后来才明白:那个雪天,他先捡到的,是一个家。
——入门三年,笑话一箩筐。
御风符头一回试飞,人没飞起来,栽进了灵泉池,呛了半宿。全山笑作一团,是师傅把人捞上来,淡淡一句:"池水凉,回去喝姜汤。"
忘事叶那回,他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一个人晃到山下坊市。也是师傅寻来,把他从头看到脚,确认没少胳膊少腿,只说:"回来就好。"
隐身哨被没收,挨了十板子。半夜趴在床上龇牙咧嘴,门轴"吱呀"一响——有人进来,把一瓶膏药膏搁在床头,又出去。
脚步,在门口顿了顿。
"……鼎,库房还有。"
"人,别炼没了。"
——第七次炸鼎,是个冬夜。
半个后山都惊动了。他抱着头蹲在丹房废墟里,等着挨罚。火光外头,有人披着外衣坐下来,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天亮,废墟被霜盖白。那人起身要走,看着一地的焦黑,只说:"急什么。"
"苔在石头缝里,活得比树长。"
——当时他没听懂。此刻,懂了。
——渊底,乱石。
钟之远还在笑。
笑着,等这张脸垮下去。垮下去的,不是脸。瓷雍撑着断岩,一寸,一寸,站了起来。
血顺着下巴滴。
人,站得笔直。
"你说完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不许——说我师傅坏话。"
"不许——你欺负我小师弟!"
"对,我资质差。"
他咧嘴,血沫子随着话音往外冒,"三年半,三层,全山的笑柄。师傅的烂摊子,十桩有八桩是我闯的——是他一件一件,默默收拾的。"
"可你知道吗。"
"他给我的那些东西——"
"你给不起。"
钟之远的笑,淡了一分:"噢?"
"他的宝贝给了谁,轮不到你管。"
"我的本事学成没学成——"
瓷雍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画废的符。
边角还泛着不稳定的灵纹——研究了三年、炸了十七个鼎的那一款。
"今日,带着你的破烂货,一起下地狱吧。"钟之远袖中银线再度游出。
"好啊。"
瓷雍把符纸拍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笑容比满脸的血还亮:"那这个呢?"
"研究过吗?"
轰——!!!
符纸拍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银线织成网,挡住了正面的符光——可泥地底下埋着的第二张,符灰贴着地皮炸起,糊了钟之远满脸。
烟尘里,一道掌影穿过火光,无声无息,印在瓷雍胸口。
咔。
不是骨头碎。是瓷雍贴身那枚保命玉符——入门那年,宇涵亲手系的。
鸠山外门弟子,一人一枚。碎,即出局。
白光,从瓷雍胸口炸开。
传送起的一瞬,他偏头,一口血沫,呸在钟之远脸上。
同一瞬,半截烧红的追星钉,借着血沫的遮掩,从断了的机簧里弹出——深深扎进钟之远右腿膝弯。
白光里,瓷雍的身子已经半透明,还在笑,血一口一口往外涌:
"三层功力……"
"照样,咬下你一块肉。"
"值。"
哗——未等这声落地,光门里又稀稀落落走出五六道身影。
一个浑身焦黑的人被吐了出来,砸在青石另一侧,不动了。
臂弯里,还死死箍着一头银灰色的狼。
宇涵指尖先触到的,是他衣襟上那枚玉符 —— 裂成两半。
"…… 出局了。"
宇涵哑声。瓷雍眼皮动了动,气若游丝:"…… 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