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节气过后的第三天,天气预报里说的那场雪终于来了。
不是周子轩期盼的鹅毛大雪,而是一场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早上林砚出门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看不出什么异常。骑到半路,有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他抬头看——空中飘着细碎的白色颗粒,若有若无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面粉。
到学校的时候,雪下得稍微大了些。不是一片一片的雪花,而是一粒一粒的,打在衣服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操场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有点滑,走路要小心翼翼。
教室里比平时热闹得多。
周子轩已经在了,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嘴里念叨着“下雪了下雪了下雪了”,像一台复读机。
“你至于吗?”李萌坐在座位上,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至于!太至于了!”周子轩转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还没到今年第一场呢,去年十二月的才算今年的第一场?”
“哎呀,就是这一年的第一场嘛,你别抠字眼。”
王雨欣从门口走进来,围巾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雪粒,她在门口拍了拍,雪粒簌簌地掉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外面冷死了。”她说,“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但是下雪了。”周子轩说,“冷也值得。”
陈浩跟在王雨欣后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伞面上湿漉漉的,在门口甩了甩水。
“你怎么打伞了?”周子轩问,“雪又不大。”
“我奶奶说淋雪容易感冒。”陈浩把伞收好,放进门口的塑料桶里,“她早上特意塞给我的。”
“你奶奶对你真好。”
“嗯。”陈浩笑了笑,“她也让我带了一壶姜茶,你们要不要?”
“要!”周子轩第一个举手。
陈浩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壶,拧开盖子,姜茶的味道在教室里弥漫开来——辣辣的,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暖意。他从书包里又掏出几个一次性纸杯,给每人倒了一杯。
“你连杯子都带了?”李萌有些意外。
“我奶奶放的,她说‘给同学们也分分’。”陈浩把杯子递过去,“小心烫。”
几个人捧着纸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姜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和窗外的雪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热气哪是雪。
林砚喝了一口,姜的辣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他看了一眼陆泽——陆泽坐在座位上,手里也端着一杯姜茶,正低着头慢慢地喝。他没有加入窗边的热闹,但杯口的热气把他的脸衬得柔和了一些。
“陆泽,你不来看雪?”周子轩喊。
陆泽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
“看了。”
“你这叫看?你就瞟了一眼!”
“看到了就行。”
周子轩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趴在窗台上。
早读课前,许老师走进教室,看到窗边那一排人捧着姜茶的场面,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下雪,早操暂停。”她说,“你们可以多在教室里待一会儿,别出去疯跑,感冒了我可不批假。”
“许老师,我们能出去看雪吗?”周子轩问。
“看可以,别在雪地里打滚。”
周子轩被说中了心事,干咳了两声,把身子缩了回去。
许老师走后,周子轩小声对身边的人说:“下课我们就出去。”
“许老师说了别打滚。”王雨欣提醒他。
“不打滚,就堆个小雪人。”
“这点雪能堆雪人?”林砚看了一眼窗外薄薄的白,“你堆个雪汤圆还差不多。”
“雪汤圆也是雪人。”周子轩理直气壮,“微型雪人。”
课间的时候,几个人真的跑出去了。
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趁着课间跑出来看雪的。雪还在下,比早上密了一些,落在衣服上能看见六边形的轮廓,但很快就化了。
周子轩蹲在地上,用手拢了一小堆雪,在手心里压实,搓成一个圆球。雪太少,圆球只有乒乓球大,他托在手心里,左看右看。
“这是雪人的头?”李萌问。
“身子还没做呢。”
“你拿什么做身子?”
周子轩看了看周围,又拢了一小堆雪,搓了一个更大的圆球——大概有橘子那么大。他把小圆球放在大圆球上面,两个雪球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看起来随时会散架。
“成了。”周子轩满意地点点头。
“这也叫雪人?”王雨欣笑了。
“怎么不叫?有头有身子。”
“眼睛呢?鼻子呢?”
周子轩想了想,从地上捡了两小粒石子,摁在头上当眼睛。又折了一小截枯树枝,插在眼睛下面当鼻子。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完成。”
几个人看着那个拇指大的雪人,沉默了两秒。
“还挺可爱的。”李萌说。
“是吧!”周子轩得意地笑了。
一阵风吹过来,雪人晃了晃,头歪了,滚到地上,碎成了几块。
“……”周子轩蹲下去,试图把碎掉的雪重新捏起来,但雪已经散了,捏不成形。
“你的雪人阵亡了。”林砚说。
“太残忍了。”周子轩捧着碎雪,一脸悲痛,“它才活了三十秒。”
“三十秒也挺长了。”陈浩说,“有的雪人还没出生就化了。”
周子轩被这句话噎住了,表情复杂地看了陈浩一眼。
“你这算是安慰吗?”
“算是吧。”陈浩笑着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手,冻红了。”
陆泽没有加入堆雪人的队伍。
他站在操场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雪落在他深色的外套上,一粒一粒的,像是谁在上面撒了白色的芝麻。
林砚走过去,站到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