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板在墓园门口等着。他七十多岁,背驼了,戴一顶灰色的鸭舌帽,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的头上包着胶皮,磨得发亮。他没有跟阿杰进去,只是指了指方向:“一直走,走到最里面,左手边第三排,第六个。墓碑上刻着周梦蝶的名字,有照片。”
阿杰一个人走进去。阿涛跟在后面,小白跟在阿涛后面,小光抱着兔子飘在半空中,红姐和老周一左一右。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地面上铺的砖缝里长出了草,草有半人高,走的时候裤腿被草籽粘了一裤腿。
最里面,左手边,第三排,第六个。墓碑不大,是灰色的花岗岩的,上面刻着“周梦蝶之墓”,生卒年——1915到2007。九十二岁。墓碑的左上角嵌着一张照片,黑白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发髻,穿着一件素色旗袍,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唱歌。和柳河镇民俗博物馆里那张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只是博物馆那张是民国二十六年拍的,这张也是民国二十六年拍的?照片没有褪色,但纸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嵌在石头里,被玻璃封着。
阿杰蹲下来,看着那张照片。他不知道周梦蝶唱的那首歌是什么调子,也不知道她等的人是谁,更不知道那张票是去哪里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自己画的票,攥了九十二年,最后攥进棺材里了。她没去成的地方,她画了一张票,假装自己去了。
红姐飘到墓碑前面,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她等的人,不是没来,是来了,她没认出他。或者他来了,她已经不在了。时间没对上。差了几年,差了一辈子。”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墓碑的基座上。烟卷是白色的,没有点,放在灰色的石头上,像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
老周飘到墓碑旁边,看了看墓碑后面的土。土是硬的,长满了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她的执念在唱片里,不在墓里。她把自己分成了两块。一块在唱片里,说‘我的票呢’;一块在墓里,攥着画了‘票’字的纸。两块都想告诉别人一件事——她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她希望有人知道她去不了,不是她不想去。”
小光把兔子放在墓碑的基座上,挨着红姐的烟。兔子的耳朵垂下来,搭在石头上。“她等的人,可能也在等她。两个人都在等,都以为对方不来了。一个死在墓园里,一个死在哪里不知道。但他们都在唱片里见过面了。她唱歌的时候,他可能也在听。他用留声机放她的唱片,听到她说‘我的票呢’,他不知道她在跟他说。她不知道他在听。但声音传过去了。传到了。”
阿杰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那张唱片的照片——陈屿翻拍发给他的。他把照片放在墓碑的基座上,压在兔子的耳朵下面。“周梦蝶,你的票不用找了。你等的人,他听到你的歌了。他听到了‘我的票呢’。他知道你不是不想来。他是知道的。”
风吹过墓园,草叶弯了。墓碑上那张照片里的女人,嘴角的弧度好像大了一些。不是真的笑了,是阳光的角度变了,阴影移动了,看起来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