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把唱片放在唱机上，抬起唱臂，轻轻放下唱针。唱针落在唱片上，先是一阵沙沙的底噪，然后音乐出来了。是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是《天涯歌女》的调子，但词不一样。阿杰听不懂老上海话，但能听出几个字——“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算好听，但很真，没有修饰，没有技巧，就是一个人在唱歌，唱给自己听。唱到一半，音乐还在继续，但她的声音停了。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的票呢？”说完，音乐又继续了，唱完了最后几句。

陈屿抬起唱臂，唱片停了。“每次都是这样，唱到同一个地方，她就说这句话。不是唱片花了，不是卡住了，是她自己停下来的。她想起那张票了，忘了自己还在唱歌。”

阿杰看着唱机上缓缓停止转动的唱片。“周梦蝶，民国二十六年在柳河镇住过。她可能是从柳河镇去的上海，录了这张唱片。录唱片的时候她心里惦记着一张票，可能是船票，可能是火车票，可能是去某个地方的票。她把它弄丢了，找不到了，录唱片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忍不住说了出来。”

小光从阿涛的手机里钻出来，飘到唱机旁边，低着头，耳朵凑近唱针，像是还能听到什么。“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很急。不是一般的急，是很急，急得要哭了。那张票很重要，丢了就没办法去一个地方，没办法见一个人。”

阿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周梦蝶，民国二十六年，上海，唱片，丢了一张票。然后他在“票”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