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第二天一早把包裹送到了省城。阿杰跟着去了。省城柳河街十八号，是一栋老居民楼，六层，灰色的水泥墙面，楼道里堆着杂物。方桂兰住在四楼，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腿脚不好，走路要拄拐杖。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和老太太的年纪不太相称。

阿杰把包裹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拆，只是看着收件人那一栏的字迹。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老了，是认出了那笔字。

“这是……老李的字。他写的。”方桂兰的声音在发抖。“他还记得我。他答应给我寄一床棉被，三十年了他还记得。”

阿杰蹲下来，平视她。“方阿姨，老李是您什么人？”

方桂兰把包裹抱在怀里，靠着门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是我老伴。我们离婚三十年了。离婚的时候，他说，以后冬天冷了，我给你寄一床棉被。我说不用。他说，我说到做到。后来他走了，搬走了，我们再也没联系过。三年前听说他住的永安巷拆迁了，不知道他搬去了哪里。我没有找他，他也没有找我。我以为他忘了。”

阿杰的喉咙有点紧。“他没忘。他一直在找办法把这床棉被寄给你。他走了之后，还在找办法。”

方桂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包裹。她没有问“走了”是什么意思。她可能猜到了，也可能不想知道。她把包裹抱进屋里，放在茶几上，用小刀划开胶带，打开纸箱。

纸箱里不是空的。有一床棉被，叠得整整齐齐，蓝底白花，棉布的面子，摸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棉被的边角缝着一块白布，白布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桂兰，冬天冷了，盖上。”

方桂兰把棉被从纸箱里拿出来，抱在怀里，把脸埋在棉布里。哭了很久。哭声不大，是那种压在喉咙里的、闷闷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把门轻轻带上了。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站着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