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翠屏路的尽头,有一片老小区。和之前翠屏小区那个名字很像,但不是一个地方。这里的小区更老,是八十年代的建筑,外墙刷的涂料是淡黄色的,褪色之后变成了灰白色,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白衬衫。单元门是老式的铁门,绿色的漆起泡了,一块一块地翘着,像蛇蜕下来的皮。
林小雨住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声控灯是坏的,阿杰用手电照着上楼。三楼的楼道里堆着几袋水泥和一堆红砖,有人在装修,装修的声音停了,但水泥灰还飘在空气里,呛得小光打了几个喷嚏。鬼打喷嚏,声音像气球漏气,噗噗的。
林小雨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用皮筋扎着,没化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她看着阿杰和阿涛,又看了看小白——小白的薯片袋露在背包外面,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她把门开大,让他们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四十来平方。客厅的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白天也要开灯。茶几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收纳盒,盒子里有两把梳子。一把是木头的,深褐色的,齿很密,看着有些年头了,梳子的背面刻着一朵花,花的纹路被磨平了大半,看不清是什么花。另一把也是木头的,颜色浅一些,齿更密,梳子的背面没有刻花,光溜溜的,被打磨得很亮,像被手摸了无数遍。
林小雨指了指那把深褐色的梳子。“这把是奶奶后来用的。出血的就是这把。浅色的那把她年轻时候用的,没事。”
阿杰蹲下来,凑近看那把梳子。梳子的齿缝里确实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锈,是血——或者说像是血的东西。但那股痕迹不是留在表面的,是渗进木头里的,像墨水渗进宣纸,散开了,边缘是模糊的。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梳子的齿,指尖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木头的凉,是另一种更细的、更密的凉,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在扎他的皮肤。
老周飘到梳子上方,低头看着它。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到那把浅色的梳子上。两把梳子,一把有执念,一把没有。他想了想,对阿杰说:“问林小雨,她奶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把深色梳子的。”
阿杰转述了老周的问题。林小雨想了想,说:“我奶奶说她用了几十年了。具体从哪年开始的,她没说。但她说过一件事——她说这把梳子是一个朋友送给她的。那个朋友后来去了外地,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每天用这把梳子梳头,可能是想那个朋友。”
“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阿杰问。
林小雨摇头。“奶奶没说。每次提到她就不说话了,看着窗外,很久不说话。”
红姐从阿杰身后飘上来,飘到那把深色梳子旁边。她的手指在梳子上方划过,没有碰到。“梳子里的执念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深,一个浅。深的是她自己的,浅的是送梳子的人留下的。那个朋友当时在梳子上留了执念,不是故意的,是分别的时候心里不舍,那种不舍渗进去了。林秀英后来几十年每天用这把梳子,把自己的执念也渗进去了。两股执念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老周补充道:“血是林秀英自己的。她临终前有一句话没说给那个人听,憋在心里,憋成了血。每天梳头的时候,她就想那句话。越想,血越浓。走了之后,血还在梳子上。孙女每天早上梳头,梳子上的执念被激活了,血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