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的院子在村东头，比老太太描述的更破。土坯墙塌了一大截，塌口的碎土堆在地上，长满了野草。从塌口可以直接走进院子，不用绕路。阿杰带头走了进去，脚下的野草踩上去很软，草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

月光照在院子里，把野草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眼很大，每一格都套着一小块被踩实了的泥土。院子中间，那棵桃树站着。不是站着，是撑着的。树干很粗，比阿杰的大腿还粗，但树皮已经全裂了，一道一道的，从上到下，像干涸的河床。有些树皮翘了起来，翘得很高，用手指一碰就碎，碎成褐色的粉末，掉在地上，和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皮哪是土。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花，没有果，什么都没有。但树枝的形状还在，向四面伸开，像一个正在打哈欠的人，嘴张到一半，停住了。

树干上刻着两个字——“阿九”。刻痕被树皮的拉扯扭曲了，但还能认出来。阿字的耳朵旁和九字的横折弯钩，像两条干涸的河床，从树干的上方流下来，在离地面一人高的地方汇合。笔画很深，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但经过几十年的风雨，刻痕的边缘已经模糊了，像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

阿杰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根。树根从地面拱起来，像一只干枯的手，五指向天，抓着空气。他感觉到树根下面的土是松的，不像是自然沉降，像是被人挖过，又填回去了。手指插进土里，能感觉到土的温度比旁边的低，凉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树叶腐烂的气味。

“赵明义，你挖过这里？”阿杰没有抬头。

赵明义从后面走上来，蹲在阿杰旁边。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刀，打开，用刀尖轻轻拨开树根旁边的土。土很松，刀尖一碰就散。“挖过。在我来的第二天，我在树根下面挖了一个坑，不深，不到一臂长。坑底有一个铁盒子，锈得厉害，但还能打开。”

“盒子里有什么？”

赵明义把刀合上，放回口袋。他用手指在树根旁边画了一个方框，示意盒子的位置。“一封信。民国元年的，信纸发黄了，边角脆了，不敢碰。信纸折了两折，折痕很深，纸都被磨毛了。信的内容我看了，很短，只有一句话——‘你答应过陪我回来看桃花。桃花谢了，你还没回来。我走了，怕你找不到我。所以我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