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太太家里出来,夜风比来时更凉了。风从阴山的方向吹下来,穿过村子的巷道,把地上的干树叶卷起来,又放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阿杰走在最前面,阿涛跟在后面,小白走在中间,小光飘在队伍上空,兔子抱在怀里,兔子的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红姐和老周没有飘在前面,而是跟在最后面,两只鬼都没有说话,影子拖在地上,淡得像两摊水渍。
宋家的院子在村东头,从老太太家走过去要穿过整条村子的主路。路不宽,两边的房子黑漆漆的,窗户像闭着的眼睛,偶尔有一扇窗户透出灯光,昏黄昏黄的,像老人打瞌睡时半睁半闭的眼。阿杰的手电光柱在地上扫来扫去,照出路面的坑洼和碎石,也照出路边的狗尾巴草,草穗子在光柱里发着银白色的光。
赵明义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他靠在那堵塌了半截的土坯墙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光在黑暗中一亮一暗,像萤火虫。看到阿杰过来,他从墙上直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老太太跟你们说了什么?”赵明义问。
“说了阿九和阿七的事。阿九是宋阴原来的名字,阿七是他妹妹。民国元年走散了。”阿杰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月光照在院子里,野草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像很多只手在招。院中央那棵桃树站着,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个人把手臂举过头顶,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赵明义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双劳保手套,白色的,棉线的,手套的指尖处沾着干泥巴。“我白天已经把树根旁边的土松过了。盒子在下面,埋得不深,不到一臂。我一个人能挖,但我想等你们来了一起开。”他从墙根下拿起一把短柄的铁锹,递给阿杰。“你来第一锹。”
阿杰接过铁锹。铁锹不重,木柄被磨得很光滑,握在手心里凉凉的。他蹲在桃树根旁边,用手指摸了摸赵明义画的那个方框。土是松的,指甲轻轻一抠就能抠出一小撮。他深吸一口气,把铁锹插进土里,脚踩在锹肩上,用力往下压。土翻开了,露出下面的颜色——不是表面的褐土,是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湿土,带着一股潮气,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
一锹,两锹,三锹。阿杰挖得很慢,每挖一锹就停下来,用手电照一下坑底。赵明义说他挖到过盒子,但阿杰不想用铁锹碰到它,怕铲坏了。坑越来越深,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像一个小小的坟包。坑壁上的土是湿的,有细小的根须从土里伸出来,白的,细的,像血管。
挖到大约半臂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的声音,是金属的声音——闷的,沉的,像是很久没有被人碰过的铁在土里发出的第一声叹息。阿杰把铁锹抽出来,蹲下来,用手把坑底的土拨开。手指触到了冰凉的、粗糙的铁皮表面。
“找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阿涛把手电光聚在坑底。光柱照出一个铁盒子的边缘,暗红色的锈迹在光线下像干涸的血。盒子的盖子和盒身之间的缝隙已经被锈填满了,但缝隙的形状还能看出来,是一个长方形的轮廓。阿杰用手指沿着那条缝隙抠了一圈,铁锈碎了,粉末沾在他的指尖上,是红褐色的,带着一股金属的腥味。
他把手伸进坑里,两只手托住盒子的底部,往外提。盒子比他想的重,不是铁的重,是里面的东西的重,或者说是时间的重。他吸了一口气,用力一提,盒子从土里出来了。
铁盒子不大,比一本厚书大不了多少。表面全是锈,暗红色的,有的地方锈得厚了,鼓起来一小块,像结痂的伤口。盒盖的中央有一行字,被锈盖住了大半,只能看清几个笔画。阿涛用手指轻轻擦了擦那一行字,铁锈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刻痕——“宋阿七”。不是阿九,是阿七。这个盒子是宋阿九埋的,但盒子上面刻的是妹妹的名字。他把妹妹的东西装进刻着妹妹名字的盒子里,埋在妹妹种的桃树下。他把妹妹留在自己身边了,用这种方式。
阿杰把盒子放在地上,没有马上打开。他蹲在盒子前面,看着它,双手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盒子上,锈迹在月光里是黑色的,像一块被烧焦的木头。小光从空中飘下来,落在阿杰旁边,抱着兔子,兔子的耳朵垂下来,几乎碰到了地面。他低着头,看着那个盒子,小声说了一句:“里面是那个小女孩的东西。她的头发,她的牙齿,她的照片。她哥哥把它们埋在这里,不想让别人找到,也不想让别人忘记。”
赵明义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折叠的,银色刀身,黑色刀柄。他蹲在盒子旁边,用刀尖轻轻撬盒盖的缝隙。铁锈在刀尖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碎干树叶的声音。他撬了一圈,把刀收起来,用手指扣住盒盖的边缘,往上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