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义喝完一罐啤酒，把空罐子放在脚边，又拿起一根枯柴添进火里。火被压了一下，暗了几秒，然后从柴的缝隙里重新窜出来，比之前更旺了一些。他用一根长树枝拨了拨柴火，让空气流通，火舌舔得更欢了。

“你还没见到那个老太太吧？”赵明义问。

阿杰摇头。“刚从村口进来，直接来找你了。”

赵明义把长树枝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我带你去。她住村尾，耳朵不好，说话要大声。眼睛还行，但认人认不太清了。上次我来的时候，她盯着我看了好几分钟，才想起来我是谁。”

阿杰把啤酒罐放在椅子旁边，跟着站起来。阿涛从矮墙上拿起相机，小白把茶杯里的剩茶倒在地上，拧紧壶盖。小光从火堆上方飘下来，落在阿涛的肩膀上，兔子的耳朵垂下来，在阿涛的脖子旁边晃来晃去。红姐和老周飘在后面，他们没有进村子的意思，只是在远处跟着，像两个不近不远的影子。

村尾比村口更安静。路更窄，房子更旧，有些房子已经没人住了，门板用铁丝拧着，窗框上的玻璃碎了，用塑料布蒙着。风吹过塑料布，发出噗噗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拍手。

老太太的房子在巷子最深处。墙刷了白灰，但白灰已经发灰了，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黄泥。窗框是木头的，漆成了绿色，漆皮起泡了，一块一块地翘着。门是防盗门，旧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姜。赵明义敲了敲门，用的劲不大，但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显得很响。他等了片刻，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矮矮的，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松了，搭在锁骨上。她的头发全白了，扎了一个小揪揪，用黑色的发箍拢着，有几缕碎发从发箍里逃出来，搭在耳朵旁边。她的眼皮耷拉着，眼袋很大，但眼睛很亮，不是年轻那种亮，是被时间打磨过的、沉在底部的亮，像深水里的鹅卵石，水浑的时候看不见，水清了就出来了。

赵明义凑到她的耳朵旁边，提高了音量：“奶奶，是我。我前几天来的，姓赵。我带了几个人，想问你宋阿九的事。”

老太太的目光从赵明义身上移到阿杰身上，又从阿杰身上移到阿涛身上，最后落在小白脸上。她的视线在小白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她点了点头，把门开大，侧身让开，让他们进去。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面是水泥的，扫过了，没有灰。方桌上铺着塑料桌布，红白格子的，桌布的边角压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有半杯水。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挂钟，钟面是白色的，数字是罗马的，指针是黑色的，秒针走得很急，嗒嗒嗒嗒的，像是在赶路。挂钟的下面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胖娃娃抱鲤鱼，颜色褪了很多，娃娃的脸模糊了，只剩下一团粉色的影子。

老太太让阿杰他们坐在方桌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去厨房烧水。阿涛想帮忙，她摆了摆手，不用。她的动作不快，但很利索，从水壶里倒水，拧开煤气灶的开关，火苗噗地窜起来，她把水壶放上去，然后站在灶台旁边，等着水开。

水开了，她把水倒进一个搪瓷茶壶里，茶壶是白色的，边上有几处掉瓷了，露出底下的黑铁。她把茶壶放在方桌中间，又从碗柜里拿了几个玻璃杯，一字排开。阿杰站起来想倒茶，她又摆了摆手，不用。她把茶壶拿起来，先倒了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又倒了几杯，推到阿杰他们面前。她的手在倒茶的时候微微发抖，但没有洒出来一滴，茶水的表面平静得像镜子。

老太太坐下来，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她把茶杯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阿杰。

“你们问宋阿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像九十二岁的人说话。有些老人到这个年纪，声音会变得又细又弱，像风吹过的蜘蛛丝，听不太清。她的声音不是，是实的，有根的，像一棵老树，枝干枯了，但根还扎在很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