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阿九,是宋家那个孩子。宋家以前住在村东头,土坯房,你们应该看到了。”她用手指了指村东的方向,虽然墙挡住了,但那个方向她指了一辈子,指得很准。“宋家有爹、有娘,还有两个孩子。阿九是大的,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妹妹叫阿七。为什么叫阿七?因为阿九排行第九,阿七排行第七。中间的那些,都没活成。”
阿杰的心里动了一下。阿九,阿七。不是名字,是排行。宋阴不是叫阿九,他是宋家的第九个孩子。前面八个,都死了。能活下来的,只有他和阿七。他的执念不只是等一个人,是等一个活下来的亲人——那个唯一和他一起活下来的妹妹。
“阿七比阿九小三岁。小时候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的。阿九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阿九去河边捉鱼,她在岸上坐着,帮他看鞋子。阿九去山上砍柴,她在后面背着一个小背篓,篓子里装着她从路边捡的野花。”老太太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村里人都说,宋家的两个孩子,是连在一起的。一个走了,另一个也走不远。”
红姐从阿杰身后飘出来,飘到老太太旁边。她低头看着老太太的侧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老周飘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安静地听着。
“后来呢?”阿杰问。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她喝得快了一些。“民国元年,闹兵荒。村里人都跑,宋家也跑。跑的那天晚上,阿七走丢了。不是被人抱走的,是自己跑散的。天黑,人多,大人叫小孩哭,阿七拉着阿九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等阿九发现的时候,手心里已经空了。”
她把手伸出来,放在桌上,手心朝上。她的手枯瘦,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的血管像青色的蚯蚓。她看着自己的手心,好像在看一个很远的、模糊的画面。
“阿九找了三天三夜。村里村外,山上山下,每一条路,每一条沟,都找了。没找到。回来之后,他不说话,不吃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面,从早坐到晚。他爹他娘跟他说话,他不应。把饭端到他面前,他不吃。他就坐着,看着那棵桃树。那棵桃树是阿七出生那年种的,阿七三岁的时候,桃树第一次开了花。”
阿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后来他走了?”
老太太点头。“走了。不是自己走的。是跟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走的。那个男人在村里住过几天,住在宋家隔壁的空房子里。他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走的时候也没有人注意。但宋阿九注意到他了。他走的那天晚上,宋阿九跟着他,一起走了。”
“您见过那个男人?”
“见过。我那时候还小,七八岁。那个男人戴圆框眼镜,说话很轻,走路没有声音。他站在宋家的院门口,看着那棵桃树,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院子,蹲在宋阿九面前,跟他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那天晚上,宋阿九就走了。”
阿涛从背包里拿出那张照片——赵怀远笔记里夹着的那张,宋阴年轻时的照片,穿长衫,戴圆框眼镜,站在阴宅门口。他把照片递到老太太面前。“奶奶,您看看,是这个男人吗?”
老太太把照片接过去,凑到灯下。灯光不太亮,她把照片往灯的方向挪了挪,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老了,控制不住了。她看了很久,久到阿杰以为她看不清了。
然后她把照片还给了阿涛。“是他。他老了。照片上的人比他年轻,但眼镜没变,脸上的样子没变。他来得时候就是这样,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