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租屋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不是傍晚那种渐变的黑,是像有人把墨水瓶打翻了,从头顶直接泼下来,一瞬间就把整个天空染透了。阿杰把车开出小区的时候,路灯还没亮,车灯照在路面上,柏油路的反光是灰白色的,像一条褪色的绸带。
阿涛坐在副驾,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赵明义发来的那条短信。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了,屏幕上的字他几乎能背出来——“宋阴的老家,在城北,阴山脚下。村里有一棵桃树,死了很多年了。树干上刻着两个字——阿九。我在这里。”他每次看都会在“我在这里”四个字上多停一秒。赵明义不是一个会说废话的人,他发“我在这里”,不只是告诉阿杰自己的位置,也是在说——我没有走,我没有躲,我在这儿等你们。
车上的气氛有点闷。小白坐在后座,手里拿着薯片袋,但没有吃。她把薯片袋的开口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又展开,又折。小光缩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抱着兔子,兔子的耳朵被他捏得变了形,他一会儿把耳朵掰正,一会儿又捏歪,反复地做这个动作,像是在练习什么。红姐和老周没有坐车,他们飘在车顶上。红姐不习惯坐车,她说车里的味道让她想起生前坐过的救护车——那是她最后一次坐车,从城西天桥底下去医院的路,不长,但她记得很清楚。老周倒是无所谓,他只是觉得车顶上的风大,视野好,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车子驶出城区后,路灯变得稀疏了。每隔一两百米才有一盏,灯光昏黄,照在路面上像撒了一层旧铜粉。路灯和路灯之间的路段是黑暗的,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劈出一条通道,光柱的边缘是模糊的,有飞虫在光里打转。阿杰把车速降了下来,不是路不好,是他想开慢一点。他不知道到了阴山脚下要面对什么,宋阴的老家、阿九的桃树、赵明义在那里等了四天——这些东西压在他心里,像一块不大不小石头,不疼,但硌得慌。
路两边的田野黑漆漆的,玉米已经收过了,地里只剩下一行一行的茬子,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排排短短的、发白的牙齿。远处的山影从地平线上缓缓浮起来,一开始只是淡淡的一抹暗色,像是有人用铅笔在天的边缘轻轻地划了一道,后来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变成了一头趴在地上的黑色巨兽。阴山不高,最高处不过两百米,但它的走向是东西向的,刚好挡在北边的天际线上,像一个巨大的门槛,把天和地分开了。
红姐从车顶飘下来,头探进车窗。一股凉气跟着她涌进来,小白打了个哆嗦,把薯片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红姐看了一眼窗外的山影,说了一句:“阴气不重。这个山,名字吓人,其实没什么。宋阴选这个地方住,不是因为山,是因为安静。没有人来,没有人打扰。”
阿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红姐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装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她最近变了,从柳河镇回来之后,话少了,但每句话都像是想过了才说的。以前她叼着烟,烟在嘴里晃来晃去,说话的时候烟也不拿下来,含糊不清的。现在她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完了再叼回去。
“前面有个村子。”阿涛看着手机地图,地图上显示前方不远处有一小片密集的房屋图标。“亮着灯,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是萤火虫。赵明义应该就在那里。”他把手机举到挡风玻璃前面,阿杰瞄了一眼,点了点头。
车子从柏油路拐进一条只比车身宽一点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碎石和土坑,车身颠簸得厉害。小光的兔子从膝盖上滚了下去,他赶紧飘下去捡起来,抱在怀里,用袖子擦了擦兔子上不存在的灰。小白抓住了头顶的扶手,身体随着车身左右摇晃。阿涛倒是坐得稳,他习惯了,阿杰开车从来不挑路。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主路散落着。主路是水泥的,窄,两辆车勉强能错开。路两边是低矮的砖房,有些是红砖的,有些是青砖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黄的土砖。房顶上的瓦片大多是灰色的,有些换成了红色的彩钢瓦,在一片灰黑色中显得很扎眼。阿杰把车停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面,熄了火。槐树不大,树干比他的腰粗一些,树龄应该不到百年,但树冠很密,遮住了头顶的一片天空。树根旁边堆着一些干枯的落叶,风吹过,落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下车,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泥土和干草的气味,还有一点点烧柴火的烟味。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声音不大,像是在应付差事,叫了两声就停了。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阿杰拿出手机,给赵明义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村口老槐树。”
手机屏幕的亮光在他脸上照出一小片白。他等了几秒,没有回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是满的,消息发出去的状态显示“已送达”。他又等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赵明义回了两个字:“等着。”
阿杰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槐树的树干上。树干很粗糙,树皮的纹路硌着他的后背,他没有换姿势,就那样靠着。阿涛从车上下来,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活动了一下肩膀。他坐车坐得久了,肩膀有点僵,他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小白最后一个下车,她把薯片袋塞进背包的侧兜里,拉好拉链,跺了跺脚,地上的土被踩得微微扬起。
小光从车窗里飘出来,飘到槐树的树冠上,坐在一根较粗的树枝上。他抱着兔子,低头看着下面的三个人,又看了看远处的村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半透明的身体上,他的轮廓在月光里像一幅用极细的笔画的素描。红姐和老周从车顶上飘下来,落在阿杰旁边。红姐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她的眼睛看着村子深处,那里有一团火光在跳动,橘红色的,不像灯光,像火堆。
“他在那里。”红姐说。
阿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村子深处,确实有一团火光,不大,但在黑暗中很明显,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离开槐树,朝火光的方向走过去。阿涛跟在后面,相机在胸前晃来晃去。小白跟在阿涛后面,小光从树冠上飘下来,飘在队伍的最上空,兔子抱在怀里,兔子的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像一个迷你的降落伞。红姐和老周一左一右,像两个沉默的护卫。
火光越来越近,橘红色的光在土坯房的墙面上跳动,把墙面照得像一块被烧热的铁。阿杰绕过一道矮墙,看到了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上堆着一小堆柴火,火烧得不旺,但很稳,火舌舔着柴火,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棉夹克,领子竖起来,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盖住了半边额头。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和火堆的光交错着。
赵明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