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的空地上放着一把木椅子,很旧,椅面磨得发亮,边角有裂痕,但看着还能坐人。椅子是被人从屋里搬出来的,椅腿上还沾着土。火堆的另一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几罐啤酒、一袋面包、一把折叠刀。
赵明义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他看着阿杰,把烟叼在嘴里,用手指了指那把空椅子。阿杰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比他想象的低,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和胸口平齐,他没有调整姿势,就那样坐着,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火。
火很安静。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大火,是那种被人精心照料的小火,柴火一根一根地架着,火舌从缝隙里钻出来,舔着上面的柴,不急不慢,像是在过日子。
阿涛站在矮墙旁边,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墙上。他没有拍,只是靠着墙,看着火。小白蹲在墙根下面,从背包里拿出保温壶,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慢慢喝。小光飘到火堆上方,悬在火焰上面半米的位置,低头看着火。火的热气穿过他的身体,他感觉不到温度,但火的光是好看的,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他把兔子抱在胸前,兔子的脸被火光照得红红的。
“你在这里等了几天了?”阿杰问。
赵明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四天。第一天,我把整个村子走了一遍。村东头、村西头、村南头、村北头,每一条路,每一栋房子,每一棵老树。走了一天,腿都软了。”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有点闷。“第二天,我在那棵桃树下面坐了一天。从早到晚,没有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坐在那里,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我还坐在那里。中间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烟抽了两包。”
阿杰看着他。赵明义的脸在火光里显得很瘦,颧骨的阴影很深,眼窝也陷了下去。他这四天应该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好好睡觉。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沉到底之后反而清澈了的亮。
“第三天,我开始生火。”赵明义指了指面前的柴堆。“柴火是从那棵桃树上折下来的,枯枝。我折了很多,架在这里,点了。火着了,又灭了。又着了,又灭了。反复了七八次。后来我去村口那棵槐树下面捡了一些干树叶,垫在底下,才烧起来。”
“为什么生火?”
赵明义看着火堆,沉默了几秒。火舌舔着一根较粗的柴,柴的末端烧红了,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炭。“因为冷。不是身体的冷,是这里。”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柳河镇,我把父亲的意识放走了。我以为会轻松。没有。更重了。不是重,是空。空的时候,人会冷。不是穿衣服能解决的冷,是从里面往外的冷。”
阿杰没有接话。他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拿出两罐啤酒,一罐递给赵明义,一罐留给自己。拉环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脆,嗤的一声,像是叹了一口气。他喝了一口,啤酒是温的,不凉,不冰,但有一股麦芽的苦味。他咽下去,喉咙里留下一点涩。
赵明义也喝了一口。他把啤酒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罐身,眼睛看着火。“你来之前,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宋阴知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是知道自己等的是谁,但不想承认,还是他压根就忘了,只知道自己在等,不知道等谁?”
阿杰想了想。“可能是后者。他把自己的心封在母瓶里了,心记得,脑子不记得。他知道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丢了,但想不起来是什么。这种感觉比知道丢了什么更难受。因为知道丢了什么,你还可以找。不知道丢了什么,你连从哪里开始找都不知道。”
赵明义把啤酒罐举起来,对着火堆晃了晃。啤酒在罐子里晃动的声音很轻,像远处的水声。“所以他一直在找。找了四百多年。不是在外面找,是在里面找。每次找到一点线索,顺着摸过去,又断了。断了就从头再来。他墙上那八道刻痕,就是他每一次从头再来的记号。”
火堆里的柴烧断了,发出一声脆响,火星溅起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短短的红线,然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