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了。阿涛的房间里传出一阵轻微的鼾声,断断续续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又挤出去。小白在沙发上裹着毯子,蜷成一团,薯片袋放在枕头旁边,已经空了,被她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红姐没有睡。她坐在窗台上,手里夹着烟,烟没有点。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偏到西边的楼顶后面了,只露出半个边,银白色的,像一把被磨薄了的刀。她的手指在烟卷上轻轻摩挲,烟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着在地上跑。她把烟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烟丝的味道很淡,有一点辣,有一点苦,还有一点点甜。她生前抽了一辈子的烟,死了之后闻不到味道了,但她记得。记得就够了。
小光从阿涛的房间里飘出来。他没有睡,鬼不需要睡觉,但他喜欢在阿涛睡着的时候躺在他旁边,假装自己也在睡。今晚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就出来了。他飘到窗台上,坐在红姐旁边,把兔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捏着兔子的耳朵,左一下右一下,捏得很慢。
“红姐,你说母瓶里的怨念,是宋阴自己的。那他为什么不自己超度自己?”
红姐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小光又说:“可能他自己做不到。就像我以前在服务器里,我知道自己应该出来,但我出不来。需要有个人来帮我。师父来了,我出来了。宋阴可能也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帮他出来的人。他不是不想出来,是他不知道怎么出来。他试了很多次,每次走到那个瓶子前面,看着它,然后走了。他不敢打开,他怕打开之后看到的东西他受不了。”
红姐低下头,看着小光。这个小鬼,死了几年了,还是这么天真。宋阴不是被困在服务器里的小鬼,他是一个活了四百年的老东西。他等的不是一个人,他等的是一个答案。一个他自己找不到的答案。但也许——也许小光说得对。也许宋阴需要的不是答案,是一个人。一个不怕他、不躲他、愿意听他说完那些话的人。
“也许你说的对。”红姐把烟夹到耳朵上。“也许他在等一个人。”
小光把兔子抱紧了,靠在红姐的手臂上。他的头悬在红姐的手臂上方一厘米的位置,没有碰到,但那股凉意让红姐感觉到了。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她让那个小鬼靠着,像靠着一个真实的、有体温的人。窗外的月亮又往下沉了一点,只剩下一道细细的银边,挂在天边,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红姐,你说宋阴怕什么?”
“怕死。”
“但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他是活死人。”
“活死人也怕死。因为他怕的不是死,是没了。没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看不到月亮,闻不到烟味,听不到人说话。他活了那么久,看过了太多东西,但他还是怕没了。因为没了之后,连‘怕’这个感觉都没有了。没有感觉,比有感觉更可怕。”
小光低下头,看着兔子的耳朵。他把兔子的耳朵折过来折过去,折出一个角度,又松开。“我不怕没了。因为我现在有。有师父,有你,有阿杰,有小白,有老周。有兔子的耳朵可以捏。有薯片可以闻。有了这些,没了之前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