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通道的时候，阿杰又停下来。他看着墙上那八道刻痕——七道深的，一道浅的。他用手指摸了摸最深的那一道，指尖在刻痕底部滑过，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冰凉的触感，像是摸到了石头内部的温度。

“老周，你再看看这些刻痕。”

老周飘过来，低头看着那八道刻痕。他把自己的手指放在第一道刻痕里，手指比刻痕细，放不进去，但他比划了一下。“这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手指。有人用手指在石头上刻了这些痕。不是一次刻的，是一道一道刻的，每道之间隔了很长时间。第一道最深，最后一道最浅。说明刻痕的人在变弱。”

“谁？”

“宋阴。”老周把手指收回来，用指腹在刻痕的边缘摩挲了一下。“他每次来，都在墙上刻一道。第一道是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刻的，那时候他还有力气，刻得很深。最后一道是他最近一次来的时候刻的，力气小了，刻得浅了。他在记录自己。记录他每一次来，每一次看那个瓶子，每一次走。他怕自己忘了来过。也怕自己忘了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阿杰数了数刻痕。七道深的，一道浅的，还有一道更浅的，浅到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那道更浅的在第七道的旁边，只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指甲在玻璃上轻轻划过的痕迹，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清。

“八道。”阿杰说。“他来了八次。第八次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没力气了。他可能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在石头上留下了这道白线。下一次，他可能刻不动了。”

阿涛从后面走上来，蹲下来看那道最浅的刻痕。他用手指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只有石头本身的粗糙感。“他在变弱。他需要怨念来续命，但怨念越来越难找。他的身体在朽，魂也在朽。他能刻的痕越来越浅。也许下一次，他连这道门都进不来了。”

阿杰站起来，看着通道尽头那个暗红色的光幕。光幕还在晃动，一明一暗，像心跳。他想起宋阴走进光幕时的样子，长衫的下摆拖在地上，没有扬起灰尘。他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不急，是因为没有力气了。他的每一步都在消耗他自己。

“走吧。”阿杰转身，朝地宫外面走去。

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落在老槐树的树冠上，把树叶照得像洒了一层霜。小光还坐在井沿上，脚悬在井口里面，兔子的耳朵被他捏得更歪了。看到阿杰从井口探出头来，他把兔子的耳朵掰正，抱在怀里，没有说话。

阿杰从井里爬出来，坐在井沿旁边的地上，大口喘气。九十九级台阶，上去比下来累得多，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在抗议。阿涛从井里出来，把相机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小白最后一个出来，她把保温壶打开，给每人倒了茶。茶已经不烫了，刚好喝。她把杯子递给阿杰，阿杰接过去，一口喝完了。她递给阿涛，阿涛也一口喝完了。她递到红姐面前，红姐摇头。她递到小光面前，小光摇头。她把剩下的茶倒在地上，洒在井口周围。茶水渗进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阿杰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树干很粗，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到背上。他看着月亮，月亮已经缺了一角，但还是很亮，周围的星星稀稀拉拉的，有几颗特别亮，像有人用小刀在天幕上扎了几个洞，光从洞的那边漏过来。

“老周，”阿杰说，“你说宋阴为什么不去超度那些怨念？他有那么多，他自己也有。他为什么不送它们走？”

老周从树冠上飘下来，落在阿杰旁边，靠着他坐下——飘着坐，悬在距离地面几厘米的位置。“因为送走了，他就没有了。他活了几百年，靠的就是那些怨念。送走了，他吃什么？他靠什么活着？他就像那个母瓶，瓶子里装着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东西，但瓶子破了，他也就碎了。他不是不想超度，他是不能。”